林夏在诊所昏睡了将近两个小时,才悠悠转醒。葡萄糖点滴已经挂完,护士拔了针,在她手背上贴了一小块创可贴。她睁开眼睛时,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像蒙着一层薄雾,视线在诊所简陋的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,才慢慢聚焦,落在我脸上。
“顾……先生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我倾身向前,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。阳光已经移开,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苍白,像易碎的瓷器。
“头有点晕……没力气。”她试图坐起来,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。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“低血糖,晕倒了。”我简单解释,“医生说你血糖值很低,必须按时吃饭。”
她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创可贴,沉默了几秒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认错,又像是懊恼。
办理完手续,我扶着她走出诊所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愣了一下,想拒绝,但被我按住。“穿着,别又着凉。”我的语气不容置疑。她没再坚持,只是将宽大的外套裹紧了些,上面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和极淡的须后水味道。
回到七楼,屋子里光线昏暗,一片寂静。我将她送回房间,叮嘱她好好休息,又去厨房煮了一小锅清淡的米粥。米粒在锅里翻滚,散发出质朴的香气。我端着粥和一小碟榨菜走进她房间时,她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头看着。
听到脚步声,她迅速将那东西塞进了被子底下,动作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。那张门票,我没有还给她。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,紧贴着皮肤,像一个滚烫的秘密。
我装作没看见,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。“趁热喝点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拿起勺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,侧脸的线条柔和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。喝粥的声音很轻,偶尔勺子碰到碗壁,发出清脆的细响。
我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。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和一种微妙的、欲言又止的沉默。
她喝完粥,放下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。目光低垂,似乎在酝酿什么。
“顾先生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,却清晰,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“以后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她点点头,又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像是鼓足了勇气,她抬起眼,茶褐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……期待?
“那张票……”她轻声说,手指蜷缩起来,“你……看到了,是吗?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果然察觉了。在我背着她狂奔,在她昏迷我取出门票的那一刻,或许她并非全无知觉。
我没有否认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“看到了。2013年10月7日。遇见好看的塔和人。”
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避开了我的目光,手指绞着被子的一角。“我……不是故意瞒着你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说起。也……不确定那是不是你。”
“现在呢?”我追问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现在确定了吗?”
她抬起头,茶褐色的眼睛直视着我,里面有犹豫,有挣扎,但最终,化为一抹奇异的坚定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,“那张票……是我大二那年秋天,一个人去雁塔时买的。我站在塔下,觉得那座塔真好看,古朴,沉默,像藏着很多故事。然后……我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飘忽,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秋日午后。“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也在看塔。侧脸……很好看,很安静。他手里好像也拿着一张票,在看上面的介绍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。那一刻,我觉得……塔好看,他也好看。就……莫名其妙地,记住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后来?”她轻轻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,“没有后来。人太多了,我看了他一会儿,就走了。票根随手塞进了口袋。回到学校整理东西时,才发现票根背面……不知道被谁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。蓝色的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探究,也带着一丝茫然。“我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乱画的,但又觉得……那塔画得,有点像雁塔的神韵。虽然很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……留下来了。夹在常看的书里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……舍不得扔。”
“所以,”我缓缓地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你第一次在古籍修复室见到我,就觉得……眼熟?”
她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又摇摇头。“是有点……说不清的感觉。但时间太久,记忆太模糊了。我不敢确定。直到……跨年夜,那张票从书里掉出来,你看到它的反应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。
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她最初的微妙反应,她对那块表可能相似的敏感,她愿意合租的默许,窗台上的图案,天台上的台词……所有若即若离、欲言又止的背后,都藏着这段被她独自珍藏了三年、模糊却执着的记忆。
而我,对那次相遇毫无印象。2013年秋天,我是否去过雁塔?或许吧。那时的我,刚刚踏入社会,被家族和工作的压力推着前行,眼里只有目标和规划,对身边的人和事,或许真的未曾留心。一个擦肩而过的女孩,一张随手涂鸦的门票,在当时的我看来,不过是庞大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可这粒尘埃,落在另一个人心里,却生了根,发了芽,默默生长了三年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我。是震撼,是愧疚,是某种迟来的、被时光放大了无数倍的宿命感。原来在我浑然不觉的时候,已经有人将我视为“好看的塔和人”,记在了心里。原来我们之间那莫名的吸引和默契,并非空穴来风,而是早已埋下的伏笔,在时光的催化下,悄然发酵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她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,也有些许怅惘。“没关系。本来……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忆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“现在,是我们两个人的了。”
她怔住,茶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,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,像两汪清澈的泉。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。
“林夏,”我站起身,走到她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这个角度,能看清她每一根颤动的睫毛,和她眼中清晰的、我的倒影。“那张票,我暂时保管,可以吗?”
她仰头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语气放缓,“关于那次相遇,你想知道更多吗?关于我……可能遗忘的部分?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那是好奇,也是期待。“可以……吗?”
“我们可以一起去找。”我说,“去找找看,2013年10月7日,在雁塔,还留下了什么。”
这像是一个承诺,也是一个新的开始。不再是她独自珍藏的模糊记忆,而是我们共同探寻的、被时光掩埋的拼图。
她看着我,良久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正放松的、柔软的弧度。“好。”
那天之后,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那张门票的秘密被揭开,像搬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一块石头。我们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和回避,相处时多了几分坦然,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。
但我依然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。我知道,对她来说,那段记忆是私密的,是柔软的,需要时间慢慢舒展。而我也需要消化这个事实——原来,在我自以为理性规划的人生轨迹之外,早已埋下了如此感性的、宿命的伏笔。
日子继续向前。盛夏来临,南头村被燥热包裹,天台上那几盆绿植倒是愈发茂盛,在林夏的悉心照料下,甚至有一盆茉莉开了花,夜晚散发出清甜的香气。我们依旧轮流打扫,分享早餐和晚餐,在各自房间忙碌到深夜。但空气中流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一个眼神,一个微笑,一次递东西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,都似乎有了更丰富的含义。
窗台上的雁塔和星星,在盛夏炽烈的阳光下,颜色愈发沉淀,像是融进了窗框本身。
七月初,基金会的一个新项目提上日程:挖掘终南山区域的地域文化元素,为下一季的文创产品寻找灵感。终南山,秦岭的一段,自古便是隐士文化与自然风光的圣地,南五台的银杏,古观音禅寺的千年古树,都是极好的素材。
看到项目计划的瞬间,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。
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一个将工作与那个“一起寻找”的承诺结合起来的机会。一个……可以和她单独相处更久、在不同于城市喧嚣的自然环境里,让某些东西继续生长的机会。
我刻意完善了行程计划,不仅包括南五台、古观音禅寺,还加入了几个散落在山间的特色村落和手工作坊,美其名曰“全面调研”。然后,在一个周五的晚上,我们吃完晚饭,坐在客厅里,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。
“对了,下周基金会那边有个终南山文化调研的项目,大概需要两三天。主要是收集一些自然和人文素材,为秋冬的文创系列做准备。”我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的行程安排,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,“我记得你之前提过,对南五台的银杏和山里的传统手艺很感兴趣?要不要……一起去?也算为你的设计找找灵感。”
我说完,抬起眼看向她。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另一端,闻言愣了一下,茶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是思索。
“终南山……调研?”她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的带子,“就……我们两个人?”
“项目组其他人手头有别的事。”我面不改色地解释,将平板递过去,“行程我都初步规划好了,自驾过去,比较灵活。住宿订了山里的民宿,条件可能一般,但清净。”
她接过平板,低头仔细看着屏幕上的行程安排。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,皮肤细腻,能看到细微的绒毛。她的神情很专注,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在权衡。
我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些。这个提议看似公事公办,但我们都心知肚明,这绝不仅仅是一次工作调研。这是一次邀约,一次脱离熟悉环境、进入更私密空间的试探。
过了大约一分钟,也许更久,她抬起头,目光与我相遇。茶褐色的眸子里,最初的讶异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、了然的平静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跃动的光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去。正好……我也想去看看南五台的银杏,夏天是不是也那么绿。”
悬着的心悄然落下,随之涌起的是一股温热的、带着期待的战栗。我点了点头,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下周三早上出发,我开车。”
“嗯。”
计划就此落定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各自准备出行所需。我偷偷检查了车况,准备了常用的药品、驱蚊水、充电宝,甚至往后备箱塞了一条薄毯和一件她的外套(借口山里晚上凉)。她则整理了画本、速写工具和相机,还有几本关于终南山植物和民间工艺的书。
出发的前一晚,我竟有些失眠。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,脑海里反复预演着行程的每一个细节。那张旧门票被我放在枕边,指尖偶尔碰触到它粗糙的边缘。2013年模糊的邂逅,和即将到来的、清晰的同行,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幅奇异的图景。
周三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出发了。将行李搬上车,驶出依旧沉睡的南头村,穿过渐渐苏醒的长安城街道,朝着南边终南山的方向开去。
晨光熹微,天空是干净的鱼肚白,边缘染着淡淡的金红。城市的高楼被抛在身后,视野逐渐开阔,远山如黛,在天际线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。摇下车窗,清晨的风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清香和凉意灌进来,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
林夏坐在副驾驶,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,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似乎也有些早起的困倦,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随着车子驶入环山公路,两侧的山峦愈发清晰,层峦叠嶂,郁郁葱葱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她才渐渐精神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被水洗过的琥珀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感叹,几乎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外面掠过的深谷、溪流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古朴村落。
我握着方向盘,目光扫过后视镜里她专注的侧脸,心底一片柔软。故意将车速放慢了些,想让这段通往山中的路,再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她开始跟着旋律,极轻地哼唱起来。调子有些熟悉,是那首流传很广的《长安夜》。她的声音很轻,有些跑调,却带着一种自然的、放松的惬意,像山涧清泉,叮咚作响。
“夜色长安,灯火阑珊,谁在城楼遥望归帆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哼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。
我没有打扰她,只是将音乐声调得更低,让她那不成调的哼唱成为车厢里主导的旋律。阳光渐渐升高,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,在她身上跳跃。她的睫毛被染成金色,脸颊细腻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。哼唱声,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,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,交织成这个夏日清晨最动人的背景音。
我再次,偷偷地,将车速降低了一档。让这歌声,这阳光,这并肩同行的时光,流逝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
抵达南五台山脚下时,已近中午。我们在预定好的农家菜馆停车。菜馆不大,木质结构,门口挂着红灯笼,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,绿叶间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。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和饭菜香。
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汉子,听说我们是来“搞文化调研”的,更显热情,推荐了招牌的油泼面。“咱这儿的油泼面,辣子香,面条筋道,保准你们吃了忘不了!”
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,树荫遮住了正午有些毒辣的阳光,偶尔有山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老板很快端上来两大海碗面。宽厚的手工面条卧在碗底,上面铺着焯熟的豆芽和青菜,最关键是那一勺滚烫的、滋滋作响的辣子油,浇在面条和顶端撒着的辣椒面、蒜末、葱花上,瞬间激发出霸道浓烈的香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林夏看着那碗红彤彤、油汪汪的面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微微蹙眉,小声说:“看起来……好辣。”
“尝尝看,”我把筷子递给她,“不够味再加醋。”
她点点头,挑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,小心地送进嘴里。下一秒,她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鼻尖瞬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。
“嘶——好辣!”她吸着气,含糊地说,却不肯把面条吐出来,而是努力咀嚼着,脸颊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辣意让她白皙的脸颊飞快地泛红,连眼眶都有些湿润了,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,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用手扇风,小声吸溜着。
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,心里却软成一片。明明怕辣,却又不肯放弃,这份固执和孩子气,让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疏离,显得格外生动真实。
看她辣得实在厉害,我拧开自己那瓶还没喝过的矿泉水,自然地递过去。“喝点水。”
她正被辣意呛得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,也没多想,接过瓶子就仰头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暂时压下了火烧火燎的感觉。她长长舒了口气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。
等她缓过劲,才意识到瓶子是我的。她的动作顿住了,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耳根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一抹绯红,一直蔓延到脖颈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将瓶子递还给我,目光有些躲闪。
我接过瓶子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。她的手指温热,带着刚才吃面沾上的一点油光,触碰的瞬间,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。她的耳尖更红了,几乎要滴出血来,迅速收回了手,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搅拌着自己碗里的面条,可那通红的耳廓和微微发颤的睫毛,早已泄露了她的心绪。
我没有点破,只是将瓶子放回桌上,继续吃自己的面。心里却像被那抹绯红点燃,暖洋洋,甜丝丝,又带着一丝悸动的痒。山间的风吹过,带来草木和泥土的芬芳,混合着油泼面热烈的香气,还有她身上极淡的、干净的皂角味。
这一刻,时光仿佛被拉长,定格在这个农家小院的树荫下,定格在她通红的脸颊和耳尖,定格在指尖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酥麻里。
吃完饭,稍作休息,我们开始登山。南五台并非险峻高山,但台阶绵长,山林幽深。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,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,光影斑驳。空气湿润清凉,混杂着泥土、腐叶和不知名野花的复杂气息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林夏体力不算特别好,但兴致很高。她走走停停,时而用相机拍下岩壁上的苔藓或奇形怪状的树根,时而在速写本上飞快勾勒远处山峰的轮廓。我走在她身后半步,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身上,看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,看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,看她发现一株罕见植物时眼中闪过的雀跃。
山路渐陡,石阶变得不规则。在一个转弯处,她为了拍摄石缝里一丛紫色的野花,脚下一滑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“啊!”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我反应极快,在她身体歪斜的瞬间伸手去扶,但还是晚了一步。她踉跄了一下,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到,整个人跌坐在石阶上,手里的相机差点脱手。
“怎么了?”我蹲下身,急切地问。
她疼得眉头紧锁,额头上冒出冷汗,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脚踝。“脚……好像扭到了。”
我小心地查看她的脚踝,已经有些红肿。“能动吗?”
她尝试着动了动,立刻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更白了。“疼……”
这下麻烦了。这里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,下山也不近。我看了看四周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“我背你下去。”我没有犹豫,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。
“不……不用,我休息一下,慢慢走……”她连忙拒绝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虚弱。
“别逞强。”我回头看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上来。早点下山处理,免得伤得更重。”
她咬着嘴唇,看着我的背影,眼神挣扎。最终,疼痛和现实让她妥协了。她慢慢挪动身体,小心翼翼地趴到我背上,手臂环住我的脖子。
她的身体比上次低血糖昏迷时更真实地贴近我。温热,柔软,带着汗水和山林的气息。我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,站起身。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,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,有些痒,有些烫。
“对不起……麻烦你了。”她在耳边低声说,气息温热。
“不麻烦。”我迈开步子,沿着来路往下走。背着她,脚步自然放慢了许多,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稳当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需小心。我刻意避开不平整的地方,选择相对好走的路径。她起初有些僵硬,后来渐渐放松下来,手臂松松地环着我,身体随着我的步伐轻轻起伏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但并不尴尬。只有脚步声,呼吸声,山林间的鸟鸣和风声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我们身上投下晃动光斑。她的呼吸就在耳边,均匀而轻柔,偶尔因为我的某个动作或路面的颠簸而微微紊乱。
“顾延。”她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,不是“顾先生”。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直接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我应道,心脏轻轻一颤。
“你看那边,”她微微侧头,示意右前方的一片山坡,“那些开小白花的,是铃兰吗?真好看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一片浓绿中,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随风摇曳,确实像一串串小巧的铃铛。“好像是。”
“还有那棵树,”她又指向另一处,“树皮裂开的纹路,像不像拓片上的冰裂纹?自然的肌理,比人工模仿的生动多了。”
她开始在我耳边絮絮叨叨,声音轻轻的,像山间的溪流。说着她对沿途草木的喜爱,说着哪些纹样可以借鉴到设计里,说着山里空气的清新和宁静。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克制和距离,只剩下放松的、分享的愉悦。
我仔细听着,偶尔应和一两句。后背被她温热的呼吸和体温烘得发烫,那股暖意透过衣衫,一直渗进皮肤,渗进血液,渗进心脏深处。山路崎岖,背着她并不轻松,汗水渐渐浸湿了衬衫,可心里却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甜蜜,甜得发颤,像偷尝了最醇厚的蜂蜜。
这一刻,没有悬而未决的谜团,没有需要遵守的公约,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和压力。只有山林,阳光,微风,和她贴在我背上轻柔的絮语。
我想,就让这条路再长一些吧。让我背着她,就这样一直走下去,听她说着花花草草,感受她的温度和呼吸,直到时光的尽头。
当然,这只是奢望。山脚渐渐近了,农家菜馆的红灯笼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。
“快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不舍?
我背着她,一步步,踏过最后几级石阶,走回那个飘着饭菜香气的院落。阳光依旧明媚,山风依旧清凉。
而有些东西,在这个背着她下山的夏日午后,已经悄然改变,生根,再也无法拔除。
我将她小心地放在院子的木凳上,去找老板要了冰块和毛巾,帮她冷敷肿起的脚踝。她安静地坐着,看着我忙前忙后,茶褐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今晚恐怕得在这里住下了。”我看着她的脚踝,“明天看情况再决定行程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,轻声说,“谢谢你,顾延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她眼中没有闪躲,只有清晰的感激,和一丝……更深的东西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笑了笑,用毛巾裹好冰块,轻轻敷在她脚踝上。
山间的傍晚来得早,夕阳将天际染成绚烂的橘红。我们决定在农家乐住一晚。老板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房间,虽然简陋,但窗明几净,推开窗就能看到暮色中的山峦剪影。
晚餐是简单的山野小菜,味道清淡,正好缓解了中午油泼面的辛辣。饭后,我扶着她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坐下。脚踝敷了冰,肿消了一些,但走路还是不便。
夜色渐浓,繁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山里的星空,比城市清晰得多,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,横跨天际。没有投影仪,这是最真实、最浩瀚的星空。
我们并排坐着,摇椅轻轻晃动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望着星空。山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吹过,她裹紧了我给她的外套。
沉默中,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她的呼吸,她偶尔转动脖颈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。还有我胸腔里,那颗因为靠近她而跳得有些不规律的心脏。
“顾延。”她忽然又轻声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我很开心。”她说,声音融在夜色里,格外轻柔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星光落在她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她的眼睛比星空更亮。
“我也是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低沉而肯定。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,重新仰头看星星。
摇椅轻轻晃动,吱呀作响,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。星空在上,群山环绕,我们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,分享着同一片静谧的夜色。
明天还要去古观音禅寺,还要去看那棵千年银杏。她的脚伤或许会耽误行程,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
时光很长,路也很长。而我们,才刚刚开始,一起探寻那些被岁月掩埋的,和即将诞生的,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