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宫里,朱由检只是听徐应元汇报了下魏宅前的情况,便面色从容的让他下去,指了身边两个脸嫩的宦官,给了他们一个任务。
王承恩和方正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得了皇帝青眼,在徐大伴出宫传旨的功夫里,直接被皇帝点名来了身边伺候,正是诚惶诚恐,生怕做错事的时候。
一听到皇帝竟然让他们两个去查宫里的账本,算算开支,更是心惊。
谁不知道,
账本可是个不能随便翻的东西啊!
特别是大明朝这已立数百年的紫禁城,更不知道养了多少鬼魅魍魉。
这要查出来宫里一个鸡蛋要十两银子……到时候会得罪多少人?
王方二人心有惴惴,只能硬着头皮领旨。
倒不至于口头应下转头就推脱,只是身为狗子,领着号令去咬人的时候,不免担忧主人不愿护着自己,让自己反过来被其他狗给围攻而死了。
帝王薄凉,谁人不知?
而朱由检看着二人不由露出的难色,也没有生气。
这二人的忠肝义胆,在历史上是得到验证了的,王承恩随崇祯帝自杀,方正化在贼人破宫时奋力抵抗,最终死于贼人之手,可见其勇义。
要不然,朱由检也不会钦定二人为近身宦官伺候。
只是二人终究年纪不够,还没有得到足够磨练,无法隐藏好心中所思,他这个当主子的,也没有表露出足够态度,来让手下的人安心。
“放心,若有事情,朕自然一力担之!”
“朕决心中兴大明,可所连这所住宫廷都没办法弄清楚,怕也只是有志无力。”
朱由检端坐在椅子之上,神色庄重。
“你们且大胆去做,朕不做那无情无义的汉子!”
朱由检得了“天启”之后,反思了很多,觉得大明之暴毙,其过的确和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有关。
后世人也常点评,说若是崇祯天子无为而治,天天吃喝玩乐,大明朝的国祚指不定还要多上几年。
天灾人祸,不可阻挡,乃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,大明朝两百多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弊病,也必然要其受这么一劫。
无关乎统治者是否贤明。
而崇祯天子之过,在于其心过烈,手段太急,无法承担责任。
一旦任人,一方面表现的对其推心置腹,一方面却强求对方今日领旨,明日就要做出成绩。
不明革新之坎坷,只知伸手要结果。
另外,也在于崇祯无任人之明。
在选人和制定政策上,崇祯是有很大问题的。
而一旦出了问题,崇祯是黑锅也不背,手下也不救,直接翻脸无情。
卢象升何其忠勇,结果又如何?
给老朱家累死累活的当救火员,还没有个好下场,这样一来谁愿意给皇帝卖命?
朱由检由此,决心要对症下药,把史书上记载的崇祯皇帝种种问题,狠狠地改掉!
他要戒骄戒躁,实心用事,勇于担责。
对手下的人来说,不求领导冲锋在前,起码也得在落实政策遇到问题时,领导不乱甩锅吧!
只是一切尚在开头,朱由检知道光喊口号是没用的,还得看具体表现。
他挥了挥手,让二人下去。
随后又叫来皇后和两位妃子,把自己安排人去清查宫内资产的事告诉了三人。
“国家自神庙以来,愈发艰难。”
“太仓空虚,内帑不足,就连边疆卫国之士,也不得不卖儿卖女度日。”
“朕听闻此事,不免寒心抽泣……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,朕决意复我大明荣光,自当从身边人做起。”
言外之意,就是让这三个管理后宫的女人配合一下王承恩和方正化的工作,必要的时候,也能给他们站一站台。
而周皇后她们都是贤良淑德的性子,即便田妃日常娇纵开放,对着大事也知道该怎么做。
“自当为陛下分忧!”
三个女人说的信誓旦旦,回去后就让身边信得过的人将自己住的宫殿好好进行了财产登记。
说实话,她们搬到皇宫里也没多久,还真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里有多少值钱的东西。
这次搞清查,倒也小小的满足了一把她们对自家金库的掌控欲。
而朱由检把这事安排好了后,又继续窝在后宫里“休养”。
史书上说崇祯上朝十分积极,恨不得天天开会打报告,每次还充满了仪式感,结果却是越积极越糟糕。
有了这样的经验,朱由检自然生出了些许惰性——
反正这朝上了跟没上一样,
从世庙开始算,老朱家就没几个认真上朝的,也不怕多他一个。
再者新帝登基,各种前任遗留问题就要扑面而来,加上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让才受过一次太祖打击的朱由检不太想面对。
有些事情他肯定要做,
但不能匆匆忙忙,毫无准备的去做。
于是接下来的十天,因为九千岁魏忠贤被勒令居家思过,从而信心满满,想要一鼓作气做掉对方的大臣们,悲伤的发现他们心目中的“圣君明主”竟然也不上朝!
怎么回事!
不上朝竟然是老朱家的遗传特质吗?!
新帝以前的名声,不是挺好的嘛,怎么一上位就学祖宗摆烂呢?
而朱由检在做什么呢?
他正在按照脑子的知识,进行日常锻炼。
每天清晨起床跑步做操,吃饭休息一段时间后,就让宫里侍卫中的好手教自己些简单的手脚功夫,下午检查下王承恩跟方正化的查账成果。
每天都过得很充实,
就是每天亲眼目睹皇帝从奉天殿前小跑过去的大臣心里极为难受。
皇帝……
是故意的吧?
文臣们心里郁闷,觉得之前的想法怕是不行了。
还以为以新帝曾经“好儒”的性格,一上来就能提拔自己这些名士,想不到是个装出来的。
倒是一小撮勋贵武将们看了,忍不住一喜——
皇帝爱搞运动,岂不是他“好武”的表现?
自打土木堡之变以来,大明朝武将勋贵的地位是越来越下滑,已经快要变成文臣的形状了。
如今局势危难,若是赶上一个倾向自家的大领导,何愁家门不重振!
不过这种想法,他们也不敢嚷嚷。
毕竟皇帝还没有表示出明确的意思,他们顶多在心里乐呵一下,要真说出口,只怕要被文官找麻烦。
其他臣子只能憋屈的上奏疏,请求皇帝不要“不务正业,效法祖辈”。
而对这些没用的奏疏,朱由检统统略过,顶多在锻炼结束后,让人念给自己听,当个笑话打发时间。
反正这辈子,他不会再为了这点小事上心。
名声这玩意,就跟脸皮似的,处于一种阶段性存在的状态。
好时便有人吹捧,坏时便有人贬低,跟本人其实没多大关系,无需牵挂。
至于那些国家的正经事物,朱由检会认真看一遍。
人生重开后,朱由检除了知道了很多东西外,另一个显著的变化,便是精力十分旺盛,力气也翻了好几倍。
他对美色没有太大追求,加上这时候不管是朱由检本身还是三位后妃,身体仍然在发育期,不适宜做太多加油运动,所以多出来的精力,就被朱由检发泄在看奏疏上。
如今魏忠贤被关在家,徐应元之流,因为皇帝刚登基就出了意外,醒来后更是脱胎换骨,所以也没来得及升职加薪,被任命为某某掌印太监,王体乾更是伪装成空气,生怕皇帝戳一下自己。
于是内阁那边呈上来奏疏,也不用司礼监批红了,朱由检直接给解决了。
内阁那边也不多嘀咕,
对阁臣们来说,皇帝即便不上朝,可还会看奏疏,是个好兆头。
起码不像真摆烂帝神庙那样,连六部大臣缺位了,都懒得提拔一个新的。
一时之间,在看奏疏这件事上,竟然还有了点太祖时的架子。
等到王方二人勉勉强强把宫内资产清点了一遍,并且呈交御览时,朱由检放下手中的《贞观政要》,知道又该轮到他登场了。
他不动声色的将资产清单草草看了一遍,做作的叹息道,“大内之物,繁杂万千,看来还是需要一位熟知内情的老人来处理。”
王承恩和方正化实际上,做的并不差。
前者年幼入宫,至今已有十多年,还是曹化淳的干儿子,宫廷斗争的经验还是挺多的,知道不少隐秘。
而后者虽然年轻,入宫也就两三个年头,却是有一腔胆气,属于物理上断了根,心理上没有断的勇士。
听说方正化刚入宫当小太监的时候,还打过好几架,硬是把同级别圈子里的太监们给揍得服服帖帖。
这两个人配合下去,一刚一柔,加上皇帝圣旨在怀,三位娘娘也支持,十天下来不说把事情办的方方面面,但的确揪出来了一批暗地倒卖宫内物件的宫人,顺带整顿了下宫内风气。
都这样了,要是还只得了皇帝这样的评语,两人怕是要哭晕过去。
好在他俩没在,此时跟着朱由检身边的,就一个自认为是大太监的徐应元。
徐应元顺势就想起了赌友魏忠贤说过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