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栀愣住了，杏眼微微睁大，像受了一点小小的惊吓。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？而且还用这样一种……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熟稔口吻？一种微妙的、被闯入私人领域的感觉混合着纯粹的好奇，在她心底悄然滋生。
看着她明显怔住的表情，男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，很好心地主动解答了她的疑惑：“我叫方时越，你表哥的同班同学。总听程澈念叨他有个聪明又乖巧的小表妹，叫许栀，今天总算见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她脸颊边不知是热还是窘迫而泛起的一层薄红，语气自然地补充，“名字很好听。”
原来是程澈……许栀心里那点小小的紧张消散了些，但脸颊似乎更热了。她侧身让开通道，低声道：“请进。”
方时越道了声谢，抱着篮球走了进来，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水的蓬勃气息。他熟门熟路地踢掉运动鞋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，冲着依旧瘫在懒人沙发里、仿佛与游戏融为一体的程澈喊道：“澈哥，走了，就等你了！”
程澈这才百般不情愿地暂停了游戏，哀怨地抬起头：“老方，你是踩着风火轮来的吗？我这把差点就翻盘了……”他嘴上抱怨着，动作却不慢，利落地爬起来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T恤就往身上套。
“少废话，三打三，缺个前锋，猴子他们都在体育馆等着呢。”方时越用篮球轻轻顶了一下程澈的后背，催促道。
程澈一边穿鞋，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扭头看向已经默默坐回书桌前的许栀，眼珠子转了转，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堪称“谄媚”的笑容：“那个……小栀子，好妹妹，跟你商量个事儿？”
许栀警惕地看着他，没吭声。
程澈搓着手，嘿嘿笑道：“你看，哥这有正事，关系到我们班的荣誉之战！但我妈出门前千叮万嘱，让我必须在家陪着你，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……”他凑近几步，压低声音，“要不……你跟哥一起去？就在附近的体育馆，保证完事儿就回来，绝不乱跑！顺便你也出去透透气，总闷在家里做题多没劲。”
许栀下意识地想拒绝。她不擅长也不喜欢去那种人多又陌生的运动场合，那会让她觉得无所适从。她张了张嘴，拒绝的话还没出口，就对上程澈那双写满了“拜托拜托”的眼睛，以及旁边方时越也投来的、带着些许好奇和友善笑意的目光。
那句“我不去”在喉咙里滚了滚，最终没能说出来。她垂下眼睫，看着草稿纸上未干的墨迹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程澈立刻眉开眼笑，一拍大腿：“够意思！回头哥给你买冰淇淋！”
方时越似乎也有些意外她的应允，目光在她低垂的、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对程澈笑道：“那快走吧，别磨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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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馆里人声鼎沸，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“砰砰”声、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、还有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极具生命力的喧嚣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混合的特殊气味。
许栀找了个靠近角落、相对安静的看台位置坐下，看着程澈和方时越迅速融入那片沸腾的场地。他们和另外几个男生汇合，简单击掌、碰拳，默契十足。
比赛很快开始。许栀对篮球规则一知半解，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场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吸引。程澈像一头充满野性的豹子，突破凶猛，动作大开大合，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气质。而方时越则完全不同。
他运球跑动时的姿态极为流畅，像林间从容穿梭的鹿。传球、掩护、投篮，动作舒展而协调，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。即使是在这样激烈对抗的环境中，他眉宇间也依旧保持着那份温和的专注，偶尔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露出的笑容，清爽得像能驱散这满馆的燥热。
许栀看着，忽然觉得手有点痒。她从小包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一支用了半截的2B铅笔。翻开本子，前面几页是她随手画的书店一角、爷爷打盹的样子、或者书里某个触动她的场景插图。
画画是她小时候唯一接触过的、勉强算作“特长”的东西。那时家里拮据，看着同龄女孩去学舞蹈、钢琴，她不是不羡慕，但懂事的她从未向爷爷和哥哥开过口。是邻居家的江梓遇哥哥看出来了，那个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少年，拿着自己的旧画具和素描本，对她说：“小栀子，想学画画吗？哥哥教你，很简单，也很好玩。”
于是，在那个飘着旧书墨香和淡淡草药香的小院里，江梓遇握着她的手，一笔一画地教她勾勒线条，认识光影。画画对她而言，从不是考级或炫耀的资本，而是记录心情、安放那些天马行空想法的一个秘密花园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。她微微侧头，目光快速掠过场上奔跑的身影，然后低头，用简洁的线条勾勒起来。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像，而是捕捉那种动态的神韵——程澈起跳时飞扬的发梢，方时越带球转身时衣角掀起的弧度，手臂肌肉绷紧的瞬间线条……她画得很快，很专注，几乎忘记了周遭的嘈杂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道带着微微喘息和讶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：“你在画画？”
许栀吓了一跳，猛地抬起头。方时越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，额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呼吸还未完全平复，胸膛微微起伏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欣赏。
“我……随便画着玩。”许栀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，脸颊有些发烫。
“画得很好，”方时越却弯下腰，仔细地看着那些线条流畅的动态草图，语气真诚，“特别是线条，很有灵性，捕捉动态的感觉很准。”他抬眼看向她，笑容里带着点遇到同好的欣喜，“我也学过几年素描，跟我外公学的，他以前是搞建筑的。不过，我画静态的物体还行，画动态人物就总是抓不住那种神韵。”
他的夸赞很具体，不是泛泛的“画得真好”，而是点出了“线条”和“动态感”，这让许栀心里微微一动。她抬起头，对上他清澈的目光，那份窘迫悄悄褪去了一些，轻声说：“谢谢。是……小时候邻居哥哥教我的。”
方时越笑容温和。“他教的很好。”
这时，程澈也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，一把勾住方时越的脖子，兴奋地嚷嚷：“赢了赢了！老方，最后那个三分太帅了！走走走，饿死了，必须去吃顿火锅庆祝一下！”他瞥见许栀手里的速写本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夸张地哇了一声，“可以啊小栀子，把我画得这么帅！有前途！走，哥请客，奖励你！”
许栀还没来得及拒绝，就被程澈连拉带拽地站了起来。方时越看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的表情，也笑了起来，顺手帮她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书包：“走吧，小许栀，这家火锅味道很不错，你表哥难得大方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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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锅店里热气蒸腾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散发出诱人的麻辣香气。程澈兴致极高，一边涮着毛肚一边手舞足蹈地复盘刚才的球赛。方时越耐心地听着，偶尔补充几句，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，还会细心地用公筷将涮好的、不那么辣的牛肉夹到许栀面前的碟子里。
“诶，老方，你这绅士风度能不能分点给我？”程澈见状，故意酸溜溜地说。
方时越睨他一眼，语气平淡：“你自己没手？”
程澈夸张地捂住胸口，做受伤状。
许栀看着他们斗嘴，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笑。碗里的牛肉鲜嫩可口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麻和辣，温暖了她因吹了空调而有些发凉的胃。这种热闹的、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，是她生活中不常有的体验。她悄悄抬眼，看向正被程澈拉着讨论NBA球星的方时越。他侧着脸，鼻梁挺直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，听人说话时眼神很专注。
嗯，他确实很帅，也很特别。和程澈那种外放的、带着点痞气的帅气不同，他的好看是清朗的、干净的，像夏日雨后澄澈的天空，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温暖味道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，又不敢靠得太近。
“来来来，庆祝本少爷今天大杀四方，合影留念！”程澈忽然拿出手机，手臂伸长，招呼着方时越和许栀凑近。
方时越很配合地靠了过去。许栀犹豫了一下，也被程澈一把揽住肩膀，拉进了镜头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手机屏幕上定格了三个人的脸。程澈笑得龇牙咧嘴，活力四射；方时越微微笑着，眼神明亮，温和从容；被挤在中间的许栀，脸上还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懵懂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、柔软的弧度。背景是氤氲的火锅热气，和窗外已然降临的、华灯初上的夜色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。藏在夏日晚风里的故事，似乎就从这一刻，正式翻开了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