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夏末的悬疑“共犯”

八月的尾巴,暑气未消,但清晨和傍晚的风里,已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,像薄荷糖滑过舌尖,留下淡淡的凉意。城西的百年古村落,时光仿佛走得格外缓慢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,两旁是斑驳的木质排门和爬满藤蔓的封火墙,偶有老猫蜷在墙头打盹,尾巴尖儿在阳光里悠闲地轻晃。

许栀家的“时光旧书店”,便是这村落深处一栋颇具年头的祖宅。白墙灰瓦,木格窗棂,推开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绵长的轻吟,像一位慈祥老者慵懒的哈欠。店内空间阔朗,光线略显昏暗,却自有一股沉静安宁的气韵。高高的木质书架直抵房梁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、油墨和淡淡木质腐朽混合的独特气味,那是时光被小心珍藏的味道。

爷爷一早便蹬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,去邻村一户搬迁的人家回收旧书了。哥哥许桉则被隔壁的江梓遇拉去帮忙修电脑——江家爸妈都是医生,今日值班,家里只剩江梓遇一人。于是,看守书店的任务,便落在了许栀身上。

她乐得清静。坐在柜台后的老式圈椅里,手边泡着一杯爷爷自制的、清火的野菊花茶,正捧着一本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看得入神。阳光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,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,光柱里,细小的尘埃如精灵般翩跹起舞。

店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,惊动了这片静谧。

许栀下意识地抬头,一句“欢迎光临”还未出口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卡在了喉咙里。

逆着门口的光,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,正微微仰头,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满古意的书店内部。简单的白色衬衫,卡其色长裤,身姿清隽。当他转过头,目光投向柜台这边时,许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怎么会是他?方时越?

他显然也愣住了,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,随即,那讶异便化为了恍然和惊喜的笑意,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他眼底漾开一圈圈温和的涟漪。

“许栀?”他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确认的笑意,迈步走了进来,“真巧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。”

许栀慌忙站起身,书本从膝上滑落也顾不上去捡。一种混合着意外、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的情绪,像小小的气泡,在她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横亘在面前——她该怎么称呼他?

直接叫“方时越”?似乎太生硬了些,毕竟他是表哥的好友,而且比自己年长。叫“时越哥哥”?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迅速否决了,脸颊微微发烫。太亲昵了,他们明明……不算很熟。那短暂的球场和火锅店的交集,如同夏日里一场绚丽却短暂的烟火,过后便沉入记忆的深海,此刻被打捞起来,带着些许不真实感。

她的迟疑或许只有一两秒,但在她敏感的心里,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方时越察觉她的这点小小纠结,但并未在意,他的目光已被柜台旁一个小书架上的书吸引。那是许栀按照自己的喜好,整理出来的一些中外小说和悬疑推理类书籍。

“《希腊棺材之谜》、《占星术杀人魔法》……”他念出几本书名,语气里的惊喜更加明显,他转头看向许栀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也喜欢看悬疑小说?”

这个话题成功地解除了许栀的尴尬。她点点头,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:“嗯,很喜欢。阿加莎·克里斯蒂、埃勒里·奎因,还有日本的绫辻行人……都觉得很有意思。”

“我也是!”方时越像是找到了知音,几步走到那个小书架前,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,“我外公总说我看这些是‘不务正业’,我觉得逻辑推理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艺术。阿婆的《无人生还》我看了不下三遍……”

“我也是!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!”许栀忍不住接话,眼睛也亮了起来。那些平日里只能自己默默咀嚼、无人分享的阅读乐趣,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她绕过柜台,走到他身边,指着书架上另一本书,“那你看过这本《Y的悲剧》吗?我觉得奎因的逻辑推演在这本书里达到了顶峰……”

“当然!悲剧系列是经典!”方时越语气热烈,“不过我个人更喜欢《X的悲剧》里那种纯粹的逻辑链条……”

两人就站在那个小小的书架前,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。从古典本格到社会派推理,从经典的密室设计到叙述性诡计的运用……方才那点陌生的隔阂,在共同爱好的催化下,迅速冰消瓦解。许栀发现,褪去篮球场上的耀眼和火锅店里的温和客气,沉浸在阅读世界里的方时越,思维敏捷,见解独到,而且……非常乐于倾听。他会很认真地听她说完那些可能略显天马行空的想法,然后给出自己的看法,态度平等而尊重。

阳光悄悄移动着角度,光斑从地板爬上了书架,为他们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书店里安静依旧,只回荡着两人低低的、却充满兴致的交谈声。许栀几乎忘记了时间,也忘记了这只是一次意外的邂逅。

直到一个略带惊讶的、属于许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小栀,有客人?”

许栀猛地回神,转头看去,只见哥哥许桉和江梓遇不知何时已站在店门口,正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。而几乎同时,一位精神矍铄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也拄着拐杖,缓步走了进来,看到方时越,笑道:“时越,我说怎么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,原来是被这书店勾走了。”

方时越连忙上前扶住老者,语气恭敬中带着亲昵:“外公,这书店很棒吧?而且没想到,店主是程澈的表妹。”他转向许栀和许桉介绍道,“这是我外公,姓杨,他喜欢研究古建筑,今天特意过来这边看看。”

这时,许爷爷也蹬着满载旧书的三轮车回来了。听闻是孙女儿同学的长辈,又是对古建筑有研究的文化人,许爷爷显得格外高兴,那股浸在骨子里的、老派人特有的热情好客立刻涌了上来,说什么也要留杨老先生和方时越吃顿便饭。

杨外公本欲推辞,但架不住许爷爷的盛情,又见这老宅和书店确实合他眼缘,便笑着应承下来。许爷爷立刻张罗着去准备饭菜,许桉见状,想起江家爸妈不在,便转身对安静站在一旁的江梓遇说:“梓遇,你也别回去了,一起吧。”

江梓遇温柔地笑了笑,没有推辞,很自然地挽起袖子:“那我去帮许爷爷打下手。”

这顿晚饭,吃得比想象中还要热闹愉快。许爷爷拿出了看家本领,做了几道质朴却美味的家常菜。饭桌上,许爷爷和杨外公相谈甚欢,从古村落的建筑格局、历史变迁,聊到各自年轻时的经历,颇有相见恨晚之感。许桉话不多,偶尔和方时越交流几句学业上的事情。江梓遇则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,默默地给许栀夹她爱吃的菜,也会适时地给两位老人添茶倒水。

方时越的表现依旧得体,对爷爷十分尊敬,和许桉、江梓遇交谈时态度自然,目光偶尔落到安静吃饭的许栀身上时,会带着浅浅的笑意。许栀大多时间在默默听着,感受着这难得的热闹氛围,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,暖洋洋的。

饭后,杨外公和许爷爷又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了起来。许桉和江梓遇在厨房收拾。方时越和许栀站在店门口的石阶上,傍晚的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带着古村落特有的、草木与泥土的清香,轻柔地拂过脸颊。

“今天很开心,”方时越侧过头,看着身旁女孩被晚风吹起的柔软发丝,声音温和,“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好。”

许栀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心跳又有些莫名其妙地加快,但这次,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: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
方时越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很自然地说:“对了,留个联系方式吧?以后要是看到什么好看的悬疑小说,可以互相推荐。”

许栀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。

方时越存好,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,抬头看她时,眼里带着清晰的笑意:“存好了。以后直接叫我时越哥就行。”

“时越哥……”这三个字在许栀舌尖滚了滚,带着一点点生涩,却又奇异地熨帖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“好,谢谢……时越哥。”

方时越笑容加深,朝她挥了挥手:“那,学校见。”

“学校见。”

看着他走向院子里等候的杨外公的背影,许栀站在暮色四合的店门口,手里仿佛还攥着方才那一阵风的温柔。夏日晚风依旧,蝉鸣再次响起,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刻,都要动听。这种感觉她半知半解,但她明白有什么东西,随着这个假期的尾声,悄悄地、彻底地变得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