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可以有傲气,但绝不能有傲骨。“
绝不。
赵心累又在走神,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想到了这句话。
这是在小学毕业典礼上,她的班主任严老师对她说的,说得咬牙切齿。
现在再想,遥远得让她恍惚。
赵心累现在站在山城中学的校门外,清晨的阳光仍不充足,照着这里的人山人海。
耳边的喧闹声吵得她麻木,她打量了一下周围:今天是新初一的开学日,基本上都是父母双方带着孩子,甚至还有些老人跟着,全家人一起来享受这不平凡的时刻。
赵心累和身旁的母亲的沉默,在人人满面笑容的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出。
忽然,母亲打破了沉默,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:“在学校好好儿的啊。”
赵心累心里冷哼了一声,淡淡回答道:“放心,才开学第一天,出不了事儿。”
母亲又开口道:“把糖嚼了,老含在嘴里坏牙。”
于是她用力一咬,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,只剩下周身一阵清淡的葡萄香气。
前方的人流开始向前涌动,赵心累一看校门开了,和身旁的母亲匆匆道别,随着人群向前走去。
跨入校门时,赵心累已经没有了太猛烈的激动和忐忑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。
经历一个暑假浩劫般的成长,赵心累身上已经有了些成熟,中学对于她来说只是进修,让她走上正轨地长大。
这也是她青春的开始,虽然她不喜欢“青春”这个幼稚的词。
上了三楼,人已经少了很多,这层楼只有两个初一的班级,赵心累确认了两遍才走进了2317班的教室。
上午的太阳透过窗外的铁栅栏洒进教室,靠窗的水泥地上每隔一块就有一道亮光,偶尔有些波纹晃动,像在平静的水面扔了石子。
赵心累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,倚着蓝色的墙围子。
她在这个班里没有认识的人,除了一个小学同学梁北风,两人虽原来有些交集,但现在关系也很淡了,他又是个男生,赵心累也不好和他聊些什么。
身下的木头椅子很硬,硌得她不舒服,她盯着蓝色的木头桌子发起了呆,思绪不禁飘回了那个种着银杏的校园。
楼山小学毕业典礼时,操场上人声鼎沸,处处都是青春洋溢。
赵心累和一起演出的几个同学站在墙角乘凉,正热火朝天地聊天。
忽然,几人都屏气凝神地闭了嘴,赵心累正奇怪,胳膊就被人狠狠拽了一把,同学们灰溜溜地全都跑走了,有一个人还小声说了一句:
“是她拉我们过来的。”
赵心累站着没动,班主任严老师走到了她面前,抬头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狠毒和严厉。
之后的记忆很混乱,严老师训斥她的内容,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的泪水,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议论声。
她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没错,所以也就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哭,为什么老师说她有傲骨,为什么回家后母亲不停地骂她。
但赵心累不后悔她当时离开。
电吉他的皮箱太重了,把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,青紫色的,动一下就疼。
没有人说她自私,因为那个表演很成功,也没有人注意有一段 solo消失了。
她就这样毕业了。
六年的有笔疾书,最后就写下这样一个烂尾结局。
其实赵心界一直不屑严老师在班级的威严,把他们当小孩子吓嘘,他们居然都怕她怕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。
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,赵心累猛地回过神,发现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,头剃的锃亮,正做着自我介绍。
“同学们好,我姓孙名山界,山峰的山,世界的界,是咱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,往后的三年,我来陪大家成长。”
孙老师讲话干脆利落,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新生的工作。
其实赵心累有些惧怕男老师,害怕他们的迂腐和古板,怕他们不会喜欢自己。
她再也不想过被老师轻视忽略的日子了。
“第一天上学,我先简单说两句。都不是小孩子了,一个个的站起来比我都高,说什么也都能听懂。所以,既然长大了,就应该明事理,多懂点事儿……”
赵心累听懂了,这是警告听?让他们听话。
初中老师真是厉害,每句话都暗含着明确的指向,温柔的外表下藏着的只会是加倍的狠厉。
但赵心累很高兴,她确实已经不是小孩了,她讨厌幼稚,讨厌像严老师那样总把他们当成傻子。
孙山界有磁性的声音继续响着:
“我相信,大家来到这里之前都会有除山城中学之外的其他选择,但六十个人同时选择这里,被分进了一个班,就是一种缘分……”
仔细一想,好像确实是。
山城市最好的初中是山城中学,最好的高中是第十中学。
赵心累有着令她自负的好成绩,是不可能去对口初中的,她的选择只能是考上十中的初中部,或者被山中特招。
她去十中考试时是满心雄心壮志的,她更愿意去十中过寄宿生活,因为山中在落后破败的南城,离她在城东的家太远,山中又是个老旧校区,环境远远比不上十中。
还有,赵心累不想总留在家里,给家人添麻烦。
这些都是她考虑过的。
但她没想到,她没考上。
她承认是她的见识短了,但她确实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山城,一场小小的招生考试,竟然就这样卧虎藏龙。
当时,考场外人山人海,一整条街都水泄不通。人太多了,赵心累被吵得脑子都麻木了。
考点内就更夸张,有希望之星特等奖,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,某某杯作文一等奖。
赵心累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好学生,而那些人都不是人。后来,她去山中面试。
电脑上有她六年来的所有考试成绩,赵心累站在旁边介绍着自己。
秃顶的校长扶了扶眼镜,问她:“没考虑过去十中吗?”
赵心累微笑着答道:
“我相信他们的教学水平肯定不如咱们学校,所以我根本没去参加那边的考试。”
就这样,她现在坐在水泥地面的2317班教室里,听孙山界讲话。
缘分,听起来虚无缥缈,但确实很神奇。
量子坍缩时,两个可能的选择变成一个,原来的那一个在你的世界里将永远不复存在。
孙山界的声音继续响着。
“孩子们,希望你们这未来三年能过得顺遂,最后不留下遗憾。”
那时的赵心累不明白什么是遗憾,还在天真的想:“上个学而已,能有什么遗憾?”
现在,她带进来的是一团混沌的过往,但谁又知道历经三年成长,她会带出去什么。
她太需要这个新的开始了,让她从那段混沌的成长中剥离出来,合上所有她不愿回忆的痛苦。
只希望这个陌生的地方可以善待这个满心欢喜的女孩,不要让她就这样一直兵荒马乱地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