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云州来使

建康城二月的风,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吹过晟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,在听竹轩外新发的翠竹间穿梭,发出沙沙的低语。林月卿的心跳却比这风声更急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
“小姐,您慢些!”周嬷嬷提着裙摆,气喘吁吁地跟在疾步如飞的林月卿身后。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的春衫,平日里行动间带着世家贵女的从容,此刻却全然不顾仪态,裙裾翻飞,扫过回廊下冰凉湿润的青石板,发出细碎急促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每一步都敲打在她悬得老高的心上。

舅舅徐以瑾!他怎么会突然来建康?云州……云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外祖父、外祖母身子可好?无数个念头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翻腾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自从去年深秋收到舅舅最后一封家书,提及云州边境偶有北燕流寇骚扰,虽被守军击退,但总让人隐隐不安。紧接着就是世子裴无漾奉旨率北府军出征颖水前线,整个建康城都笼罩在一种肃杀而紧张的氛围里。舅舅此刻突然出现,绝非寻常探亲。

“嬷嬷,”林月卿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“舅舅信上……可有说什么?”

周嬷嬷紧赶两步,压低声音劝慰:“小姐莫急,舅老爷的信递到门房,只说是已到建康,请小姐速至前厅花厅相见。老奴想着,许是云州那边安稳了,舅老爷心疼小姐,特意来看看您?或是给小姐带了什么稀罕物件?”

林月卿抿紧了唇,没再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世子出征前,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小锦囊,里面装着云州特制的金疮药和安神香丸。不知道……他在前线用上了没有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对云州亲人的担忧淹没。舅舅徐以瑾,性情温和,醉心金石字画,最是闲散不过,若非真有要事,断不会如此风尘仆仆地亲至建康。

穿过幽深的抄手游廊,远远地,花厅那熟悉的月洞门已在眼前。门口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,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,身形依旧挺拔,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。林月卿的心猛地一揪——那正是阔别一年有余的舅舅徐以瑾!

只是,舅舅似乎清减了许多,鬓角竟已染上星星点点的霜色,眉宇间不再是往日沉浸于拓片古玩时的温润闲适,而是布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与一种沉甸甸的忧虑。他背对着回廊,目光似乎投向了庭院中那株刚刚冒出嫩芽的玉兰树,背影显得有些孤寂。

“舅舅!”林月卿再也忍不住,清脆的童音带着急切和孺慕之情,脱口唤出。

那道身影猛地一震,倏然回头。当看到那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如春日暖阳般向他奔来时,徐以瑾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:有久别重逢的欣慰,有未能常伴的愧疚,更深处,却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。他快步迎上前,蹲下身,仔细地、近乎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外甥女。

“卿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劳顿的沙哑,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她的头,又停在了半空,最终只是轻轻扶住她的手臂,“长高了,也……长大了些。”他的目光里满是怜惜,一年多的分离,小外甥女褪去了几分稚气,眉宇间多了些沉静,这让他既欣慰又心疼。

林月卿依礼屈膝,鼻尖忍不住一酸:“舅舅何时到的建康?怎么不提前送信来?卿儿也好去城外接您。”

“昨日刚到,路途劳顿,想着先安顿好了,梳洗一番,再来见你,免得吓着你这个小丫头。”徐以瑾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扶起她。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月卿身后恭谨垂首的周嬷嬷,以及花厅门口侍立的小丫鬟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谨慎,“卿儿,厅里说话……可否借一步?”

林月卿心头一紧,立刻会意:“舅舅请。”她转头对周嬷嬷和丫鬟道:“嬷嬷,你们在外面稍候,我与舅舅说说话。”

花厅内,檀香袅袅,丫鬟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碧螺春,便悄然退下,关上了门扉。一时间,厅内只剩下舅甥二人,气氛显得有些凝滞。徐以瑾捧着温热的茶盏,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袅袅上升的热气氤氲了他略显憔悴的面容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。

林月卿安静地坐着,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舅舅,小手在桌下紧张地交握着。她看到舅舅的疲惫,更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忧虑。

终于,徐以瑾深吸一口气,打破了沉寂:“家里……都好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林月卿,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,“你外祖父,身子骨反倒比去年硬朗了些,每日雷打不动地在书房批注那些古籍,精神头足得很。你外祖母,”他顿了顿,眼中泛起柔和的光,“念叨你得紧,说等北边这场战事平息了,定要派人来接你回云州小住些日子,看看云水河,尝尝新摘的柑橘。她总说,卿儿在云州那会儿,小脸才红润……”

听到外祖父母安好的消息,林月卿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,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。然而,舅舅话锋陡然一转,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,那笑容便凝固在了林月卿脸上。

“只是……”徐以瑾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与不安,“我在云州,听闻了汝阴大捷的消息。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,可就在捷报传来后不久,我……我偶然发现了一件事,越想越觉得蹊跷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
“什么事?舅舅快说!”林月卿的心又提了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。

徐以瑾警惕地望了望紧闭的门窗,将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:“韩景叛军的粮草被北府军奇袭烧毁后,有相当一部分叛军溃散。其中……有一股约莫百十来人的小股溃兵,不知怎地,竟流窜到了云州边界,就在离云州城不到五十里的青牛峪一带活动。”

林月卿屏住了呼吸。

“这本身或许并不稀奇,溃兵流窜也是常事。但怪就怪在,”徐以瑾的眉头紧锁,“那些人身上穿的甲胄!虽然破旧脏污,但我年轻时也曾在州府衙门当过一段时间的书吏,见过些世面。那甲胄的样式,绝非北燕制式!倒像是……像是咱们大晋边军常用的那种札甲!”

林月卿的眼睛瞬间睁大,小手捂住了嘴。

“更诡异的是,”徐以瑾的声音更低,带着寒意,“他们说话的口音,虽然刻意掩饰,但里面混杂着明显的寿阳一带的腔调!可他们对青牛峪附近的山路小道,却熟悉得如同在自家后院!哪里有小径可绕开哨卡,哪里山泉甘甜,甚至哪里猎户设了陷阱,都一清二楚!这绝不像是一群仓皇逃窜的外地溃兵该有的样子!”

韩景的溃兵?穿着大晋边军的甲胄?操着寿阳口音?却对云州地形了如指掌?林月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。这太不合常理了!寿阳是韩景的老巢,云州则是大晋腹地相对安稳的后方。他们不往北燕跑,也不在颖水附近流窜,反而千里迢迢、目标明确地绕到云州边界?还如此熟悉地形?

可能的猜测让她心惊肉跳:难道……他们是想绕后偷袭云州?云州虽非军事重镇,但位置关键,扼守通往南方富庶之地的要道!或者……更可怕的是,他们与云州城内某些不安分的残余势力早有勾结?云州城内,是否藏着韩景的内应?

“舅舅,此事非同小可!您可曾告知云州知府?”林月卿急切地问。

徐以瑾重重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无奈和一丝愤懑:“我第一时间就去了府衙,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。可那位知府大人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只当是寻常流寇散兵,或是北燕那边流窜过来的小股马贼,斥责我危言耸听,扰乱民心!只说会派衙役加强巡防,并未深究!我人微言轻,又无实证,实在……”

一股无力感涌上林月卿心头。舅舅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,可地方官如此颟顸,岂非置云州安危于不顾?她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。自己在晟王府,虽然只是客居的表小姐,但或许……或许能通过王妃沈氏,或者王府的渠道,设法将这个消息递到前线?世子裴无漾……他心思缜密,若知道后方有此隐患,必有对策!

“舅舅,您……”林月卿刚想开口,询问更多细节,花厅的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周嬷嬷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,甚至顾不上行礼,急声道:“小姐!舅老爷!王妃娘娘派人来请小姐速去颐和堂!说……说北府军有急报传到王府!是……是关于颖水战局的!”

“急报?!”林月卿和徐以瑾同时站起,舅甥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。云州边界的诡异溃兵……北府军前线的急报……这两者之间,是否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?

林月卿的心跳如擂鼓,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:“舅舅,您在此稍候,茶水点心自用。月卿去去就回!”她来不及细想,提起裙摆,转身便跟着周嬷嬷快步向颐和堂赶去。路过庭院角落那株新抽芽的柳树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低矮的枝桠间,不知被哪个下人无意挂上了一盏小小的、蒙尘的旧橘灯。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橙黄光晕,在微凉的春风里轻轻摇曳,光影斑驳,像极了多年前云水河畔,那个寒冷的橘灯节夜晚,照亮她小小世界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光芒。

林月卿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随即,她抿紧唇,加快了奔向颐和堂的步伐。那橘灯的光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