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执接手宗门事务时，清悬殿的地砖缝里还沾着未洗去的血痕。他没让侍从刮洗，只每日清晨亲自用布巾擦拭——指尖蹭过那些暗红的印记，就像触到当年叶与嘴角的血，疼得清醒。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将库房里所有的蚀心散付之一炬，看着朱红的药末在火里蜷成灰，风一吹就散了，仿佛能带走那些被药物搅乱的日日夜夜。
接着便是清眼线。那些常年跟在长老们身后的侍从、弟子，他没罚没杀，只给了两条路：要么带着盘缠下山，要么留在宗门守后山，永不得靠近核心殿宇。有人不服，嘟囔着“少主忘恩负义“，他也不恼，只淡淡说：“当年叶与在院子里吃冷饭时，你们谁递过一碗热汤？“这话一出，再没人敢多言。
他又带着人走遍当年被长老们算计过的宗门。青岚宗的药田边，他亲手种下新的灵草苗，看着当年的小药童如今抱着孩子迎他，说“少主，今年的桂花糕还留着您的份“；玄水宗的玄冰池旁，他帮着重建炼丹房，听幸存的弟子讲当年的内斗，末了递过一瓶疗伤药：“往后好好守着宗门，别再自相残杀。“有人劝他趁机收拢这些宗门，他摇头：“我守着天台宗就好，叶与不喜打打杀杀。“
教弟子练剑时，他总习惯性往旁边看——当年叶与总蹲在廊下，手里攥着根草茎，见他招式练得熟了，就晃着手喊“哥，你教我这套好不好“。如今廊下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卷起落叶滚过石阶，他便对着空气放缓招式，仿佛那道小小的身影还在，正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他。
这样过了二十年。他鬓角染了霜，选了个沉稳的弟子做新掌宗，退位那天没穿锦袍，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素衣，揣着那块断木牌下了山。山脚下那间茅屋还在，是他这些年让人照着原样修葺的，院角的老槐树长得更粗了，灶台上的铁锅还留着当年烧裂的纹。
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，他竟做了个清晰的梦。梦里是个白胡子老头，背着个旧药箱，是当年叶与发高热时，他跑了半夜山路请来的游方郎中。老头坐在炕沿，叹着气说：“沈少主，我早该告诉你。叶与公子魂散前，我恰好在山下采药，听见崖底有动静赶过去，他只剩口气了，攥着我的手求我，说怕你被长老们害了，又怕你记挂他。我用秘药锁了他一缕残魂，本想让他现身劝你，可他说'别扰了哥，等他安稳了，我再回去'。“
沈执猛地抓住老头的手，指节都在抖：“他在哪？要等多久？“
老头摸了摸胡子，眼里带着悲悯：“残魂弱，需借山川灵气养着，少则百年，多则......或许要等你头发全白了，或许更久。“
“不管多久，我等。“沈执打断他，眼里亮得像燃着烛火，“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。他回来时若没人等，站在这院子里喊'哥'，却没人应，该多孤单。“
梦醒时天刚亮，窗纸透着淡青的光。他坐起身，摸了摸怀里的木牌，笑了——原来不是再也见不到。
他留在了茅屋。每日清晨扫院子，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，他总想着“叶与爱睡懒觉，等他回来，我得轻些，别吵着他“；傍晚就坐在门槛上看山，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，他摩挲着木牌上“叶与“两个字，指腹蹭过断口处的毛边，像在摸弟弟柔软的头发。
有当年的弟子来看他，见他守着间破茅屋，忍不住问：“师父，等这么久，值吗？“
他抬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温柔，像很多年前登顶时，听见长老说“可“字时那样：“他值得。当年在山里，我饿晕了，是他背着半篮野菜，走了三里路找人家换了块麦饼，自己一口没吃全塞给我；踏火径上，他怕我疼，攥着我的手说'哥，我给你吹吹'，其实他自己吓得腿都软了。“
风从院外吹进来，带着槐花香，像很多年前叶与端着桂花糕跑进来时，身上沾着的甜香。沈执低头，对着怀里的木牌轻声说：“我就在此处，待他归来。“
他知道这一等或许真要等一辈子，可只要想到百年后，或许有个清晨，院门被轻轻推开，有人穿着青布衫，怯生生又带着笑喊“哥，我回来了“，他就觉得，坐在这门槛上，等多久都甘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