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水鬼

今天一大早,东街口的李汉照常在家里呼噜了一碗粟米粥,吃了一块麦麸饼,带上自己的钓具匆匆忙忙地赶去了外城。

城外的一处镜湖因为环境秀丽,风景宜人,常常有达官贵人的画舫游船在此宴请游乐,所以导致这里的鱼儿也比别处的肥美些。

本来李汉以为自己已经到的够早了,可谁知他刚一到镜湖边,就看见了几个常常一起钓鱼的熟人早早地就蹲守在湖边了。

城中百姓有些家境贫寒的,常常趁机在此垂钓,然后把钓上的鱼儿送上画舫。如果运气好,被贵人看中了,那么就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酬金。就算是货物没被看中的,也可以带回城中进行售卖,再者也能留着家里吃,吃不上肉也能偶尔打打牙祭,总归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
李汉是个有些驼背的老者,穿着一身灰色短打,踩着一双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,骂骂咧咧地开口了:“你们几个臭小子也忒不厚道,出门不晓得喊上我老汉,哪有悄悄吃独食的理儿?”

蹲在湖边的几个汉子稍微年轻一些,四十上下的样子,听到李汉这么说,个个面色都有些僵硬。其中一个戴着草帽缠着头巾的男人缓了缓,笑着打哈哈:“这不是听说今儿个知府家的小公子要来这画舫上玩乐,咱哥几个才想着早点来占个好地方钓条大鱼。”

李汉听男人这么说,从鼻子里哼了几声,脸色并没有好转。

谁不知道知府家的小公子好吃鲈鱼,还净挑那长相怪异的吃,说是长得太美太端正不忍下口。而且最关键的是大家都知道,知府老爷最疼的就是这位小公子,那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,所以这位小公子出手一向大方。要是这能钓上一条和这位眼缘的大鱼,那这几个月全家的吃喝都不用愁了。

“老李头,这不是哥几个想着你年纪大了,想让你多休息会儿,这不,给你留了个座。”最边上的一个精瘦汉子嘿嘿讪笑两声,挪了挪屁股,示意李汉过来坐。

李汉面色缓了缓,提着竹篓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。

几个男人暗地里松了口气。

还好老李头没多说什么,今天他们其实是故意没叫老李头一起的。如果老李头和他们一起出工,保不齐最好的那条鱼就被他给吊走了,毕竟论钓鱼本领,他们是绝对比不过老李头的。当初还是他们几个看李汉来这钓鱼卖了不少给达官贵人,赚了一大笔银子,才央求着老李头带带他们。今天这过河拆桥的事,属实是有点不地道。

“你们几个都坐这大半晌了,钓上大鱼了没有?”老李头斜着眼睛看了看几人的竹篓,心里明镜儿似的。

就这几个门外汉还想钓大鱼,做梦去吧。

几个男人讪讪对视,他们已经蹲了一个多时辰了,钓的都是些小鱼小虾,根本没见着大鱼。

挨着李汉最近的一个黑脸汉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露出些许讨好的笑容,“老李,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,指点指点哥儿几个,回头钓上大鱼请你喝酒!”

李汉闻言,装模作样地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撮胡子,用手一指,慢悠悠地说道:“孙家小子,你那鱼饵放的位置就不对,饵太浅了,往那边挪挪。”

被点名的孙诚脸色一僵,恍然大悟,随即扬起个讨好的笑:“还是您见多识广。”

老李头对这吹捧显然颇为受用,几个男人纷纷开始请教,前一刻的不愉快仿佛烟消云散。

钓鱼最好的时辰得在丑时寅时,天色将亮未亮之时。今日也许是几个人运气不好,大半晌居然也没钓上一条看的过眼的大鱼。就在几个人已经心灰意冷,准备收拾家伙打道回府的时候,河岸边突然爆发出一道惊呼。

“我钓上了!大鱼!一定是大鱼!”刚听老李头指点,把鱼饵换了个水草茂密的深水区的孙诚激动地气血上涌,手死死地拽着鱼竿往里拉。但显然他勾住的东西有点重,不知道是不是缠住了水草,孙诚用了很大的力气都拽不动,其他人只好上前一起帮忙。

这片镜湖虽说白天热闹非凡,环境清幽,但是在天色大暗,视线不明的情况下,两边草又长得比较茂盛,风一吹,莫名的沙沙声让人不由得有些瘆得慌。

随着几个人一起用力,慢慢地那团水影离岸边越来越近……

“老王,你觉不觉得那东西不像鱼,像是……一个人……”一个颤抖发虚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,凌晨河岸边带着潮意的凉风吹过,野草遍布的河岸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远处黑黢黢的密林之中,偶有黑影掠过。

众人都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
就在这时,从河对岸传来了几声突兀的乌鸦叫声,伴着昏黑的夜色,孙诚身体一僵,满脸惊恐,发出凄厉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仓皇喊叫:

“啊——有水鬼啊——”

随即撞开众人,满脸惊恐,跌跌撞撞地跑远了。

站在孙诚边上的几个人一头雾水,正想着孙诚这小子胆子也忒小了。转头看去,却见水面上,雾气升腾间,隐约可见被鱼钩勾住的那团黑影斜角45度慢慢地举起了一只手。

那只手清瘦、迟缓,动作却笔直,在岸边的几个人看来,那姿态无异于水鬼索命。

岸边几个人面色大变,纷纷大叫:“有鬼啊!——”顿时也顾不上渔具竹篓,飞也似地逃命去了。就连年过五十,平时走路慢腾腾的老李头都恨不得一口气跑出二里地,眨眼几个人就都跑没了影。

风过,影斜,天边露出几丝微光。

河面上的那只“水鬼”扒着水草,慢慢悠悠地爬上了岸。

“水鬼”顶着一头水草上了岸,一个翻身瘫倒在刚才老李头几人钓鱼的岸边,远远看去只有胸口起伏,不似人形。

想着刚才几个人夺命而逃的场面,姜青芜瞪着眼睛无语望天。

不过她无语的不是被人误认成水鬼这件事,想着自己和另外两个姐们历经千辛万苦,好不容易套取到研究所密码,只差一步就能重获自由。万万没想到研究所那帮老头子手段如此狠绝,居然在大门设置了一道加密指令,还在门口埋了炸药。

姜青芜眯着眼想,如果还有机会能见到那几个老不死的,一定要把他们自己搞出来的那套变态的训练体系让他们挨个试一遍,不把他们送上西天她就不姓姜。

不过现在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……

半年前,姜青芜在研究所的核心处接受“实验”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个核心机密。当时,研究所的几个老头子以为她进入了昏睡状态,谈到研究所似乎在研究可以穿越时空,改变过去未来的方法。

听到这个消息,姜青芜在实验结束后立刻找到两个死党说了这件事。三人都曾暗中探寻过,但是核心实验室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,所以她们一直不知道这项实验有没有成功。

现在看样子是成功了,而且穿越的通道就隐藏在实验室入口处,把她们几个人送来了异世界。

姜青芜瞧了眼自己身上湿淋淋挂着的浅绿色单薄襦裙,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……

落单的女子、拦路打劫的盗匪,女子因为慌不择路跌进湖中,香消玉殒,一切都看似很完美。

但是普通盗匪不会有那么凌厉的气势,更不会专挑这种一看就没什么值钱东西的落魄小娘子下手。

想到女子这几年的遭遇,姜青芜叹了口气,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,这姑娘的命属实太惨。

“放心,我会帮你报仇的。”姜青芜低声说道。

话音刚落,云破日出,一线金光越众而出,迷雾渐渐散去,远处的密林里也渐渐传来热闹的鸟叫声。

夜色将歇。

日出了。

话说江南一带自古繁华,尤以松江府最盛。

如今松江府的这位知府叫赵秉坤,做官无功无过,在江南一带素有声名,不过传的都是他对家中幼子赵敬堂如何如何疼爱,他这幼子赵敬堂也素来是个荤素不忌的,喜好颇为奇特,传为江南一带的趣事。

这位赵大人虽然做官没什么功绩,但架不住人家后台硬,据说在宫里有大人物给他撑腰。所以哪怕他多年来没什么政绩,但也在松江府这块富庶之地稳稳当当待了这么多年。

姜青芜草草地收拾了一番,穿着半干不干的衣裳慢悠悠地往内城走去。

一路走来,街边错落有致的商铺人潮如织。

绸缎庄里锦缎流光溢彩,仿佛云间霞光落入凡间;点心铺中,香气直钻鼻腔,引得人馋意顿生。街心耍杂技的艺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,惊险动作博得阵阵喝彩。头顶的天空,纸鸢摇曳,似要挣脱束缚。街角处孩童奔跑嬉笑,卖糖画的小摊前围满了眼巴巴的小脑袋。整个街道,喧嚣与繁华交织,热闹非凡。

姜青芜走了半晌,越走越偏僻,最后停在一处四方小院的门口。

推门,抬脚,跨了进去。

这院子空间不大,一眼望去只两间厢房、一间厨房、一个面积不大的杂物间。显而易见平时打扫并不勤快,一道斑驳旧墙,墙皮剥落,院内地面是粗糙石板铺就,缝隙间杂草探头,带着股倔强生机。屋子一侧有棵歪扭枣树,枝桠横斜,叶片稀疏。角落堆放着些杂乱柴禾,旁边还有陈旧水桶与扁担。

听到外间的动静,从里间出来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仆妇。那妇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,看清门口站的人是姜青芜时,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和诧异。

“小姐,你怎么回来了?”妇人惊疑不定地问道。

姜青芜淡淡勾了勾唇,漆黑如墨的眸子清凌凌地看向仆妇,反问道:“怎么?听李妈妈的口气,我是不应该回来?”

李妈妈闻言浑身一僵,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的神色,讪讪地笑着开口:“小姐你误会了,老奴自然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您昨晚到底去哪儿了,让老奴一通好找,险些报了官去。”

“哦?是吗?倒是不知李妈妈你何时对我如此关怀有加了。”姜青芜撇开眼,提步往内室走去。

李妈妈闻言语塞,看姜青芜准备进房间,面色一变,急忙上前一拦。

“小姐,你一夜未归想是饿了,不如在院中稍坐,老奴给你准备饭食。”

姜青芜平静地看了一眼李妈妈,只见李妈妈脸上的神色越发不自然,少顷,淡淡开口:“不必,备热水送到房里,我要洗漱一番。”

说完,姜青芜就不再理会李妈妈,往房间去了。

李妈妈一张老脸变换了颜色,最终还是认命般的去了厨房,生火烧热水。

姜青芜进了房间,打量了几眼。房间陈设十分简单,一张床,一方桌案,桌案上也没有过多的陈设,仅有一方砚台、一支毛笔,桌案旁放着一面不大的书架。书架有些破损,边角处还掉了漆,但却十分干净整洁,架上的书也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,必定是时时翻阅。

房间不大,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室内。姜青芜打量了几眼之后,目光一顿,走向梳妆台。

梳妆台上很干净,只有一面发黄的铜镜,泛着幽暗的光,一把檀木梳子和一个首饰盒。

首饰盒小巧精致,算得上是房间里唯一看得过眼的物件,盒子上还雕刻着似兰非兰的花纹,姜青芜打开首饰盒,眼中闪过一道暗芒,不动声色。

过了一会儿,姜青芜就着李妈妈送来的热水泡了个热水澡,驱了驱在湖里泡了大半夜的寒气。虽说阳春三月湖水不至于很冷,但是泡了半宿还是有些不适。姜青芜一贯奉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宗旨,不能和身体过不去,该享受的时候还是得享受。

在姜青芜泡澡的时候,李妈妈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。

这几个不牢靠的,动作也不麻利着些,居然还能让这小蹄子给跑回来了。

李妈妈满脸不忿,狠狠地啐了一口。随即像是想到什么,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李妈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,蹑手蹑脚地搬开床底的几个小木箱,把包袱塞了进去。

动作间,包袱一松,露出一角莹润光泽,暗室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