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集市比想象中热闹。天刚蒙蒙亮,土路就被赶早的商贩踩出了浮尘,挑着菜担的农妇、推着独轮车的货郎、牵着牛羊的牧民……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,蒸腾起一股鲜活而嘈杂的烟火气。
老王头把驴车拴在集市入口的老槐树下,叮嘱道:“我去粮行换些米,你们就在附近逛逛,别走远了。镇上鱼龙混杂,保管好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,大爷。”顾景兰点头,帮着他把车上的草药卸下来——老王头打算顺便把采来的草药卖掉。
兰一站在她身边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集市上的人三教九流,有穿着体面的商人,有扛着锄头的农夫,也有几个眼神游移的闲汉,正盯着往来行人的钱袋。他下意识地往顾景兰身边靠了靠,低声道:“跟紧我。”
顾景兰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却被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了。摊主正用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勾勒,转眼间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,引得几个孩子拍手叫好。她小时候在东宫见过糖画,那时觉得甜腻,此刻看着,却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。
“想吃?”兰一注意到她的目光,问道。
顾景兰摇摇头,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兰一笑了笑,拉着她走过去,对摊主道:“老板,来一只凤凰。”
“好嘞!”摊主麻利地开始制作,糖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很快,一只展翅的凤凰就成型了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兰一付了钱,把糖画递给顾景兰。她接过来,指尖碰到温热的糖稀,微微缩了缩手,脸上泛起浅红:“挺贵的吧?”
“不贵。”兰一看着她小心翼翼舔了一口,嘴角沾了点糖渍,像只偷尝甜头的小兽,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暖意,“尝尝看。”
顾景兰小口吃着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,冲淡了连日来的苦涩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兰一也偷偷给她买过糖画,那时他刚进东宫,攒了半个月的月钱,买了只小兔子,被她高兴地捧了一整天。
“小时候你给我买的兔子,比这个小。”她含着糖画,含糊地说。
兰一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时候没钱,只能买小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顾景兰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还被管事嬷嬷罚了,说你带坏太子。”
“嗯,罚了三天不许吃饭,可饿了,饿坏我了。”兰一回忆着,那时觉得委屈,现在想来,却成了难得的温暖记忆。
两人并肩走着,手里的糖画渐渐融化,黏在指尖。顾景兰想找地方洗手,兰一却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——那是她之前给他包扎伤口用的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“擦擦吧。”
顾景兰接过帕子,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药味,她小心地擦着指尖的糖渍,动作轻柔。阳光穿过集市的棚顶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,睫毛垂着,像蝶翼轻颤。兰一站在一旁看着,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久一点,就好了。
走到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前,顾景兰停下脚步。摊上的布料大多是粗麻布,颜色也只有蓝、灰两色,却洗得干净。她拿起一块浅蓝色的麻布,在身上比划了一下,低声道:“做件衣裳应该不错。”
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,见她打量,连忙笑道:“姑娘好眼光!这布结实,耐穿,做件褂子正合适。”顾景兰脸瞬间红了,想说自己不是,但是有感觉,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,兰一感觉到他的僵硬,胸口抵在了他后背上,低语:“殿下见谅,他没恶意。”顾景兰一瞬间感觉放松下来,兰一没识别出来,那了就不要紧。
顾景兰问了价钱,觉得不贵,正想付钱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尖利:“这不是兰护卫吗?怎么沦落到跟个乡下丫头逛集市了?”
兰一和顾景兰同时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公子站在身后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。那公子兰一认得,是户部侍郎赵显的侄子赵奎,当年在京城时,就常仗着赵显的势欺男霸女,幸亏他不认识太子。
兰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将顾景兰护在身后,冷声道:“赵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赵奎的目光落在顾景兰身上,上下打量着,眼神轻佻:“这位姑娘看着面生,是兰护卫的相好?啧啧,兰护卫眼光不怎么样啊,穿得跟个村姑似的。”
顾景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刚想开口,就被兰一按住了手。他知道赵奎是故意挑衅,不想让她动气。
“赵公子若是没事,就请让路。”兰一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让路?”赵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兰一,你以为你还是东宫的护卫?东宫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,你就是个丧家之犬,也配跟我这么说话?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威胁,“听说太子殿下失踪了,是不是跟你有关?赵大人正到处找你呢,你说我要是把你交上去,能得多少赏钱?”
兰一的手瞬间握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想到赵奎会在这里出现,更没想到他会提起顾景兰的身份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兰一沉声道,拉着顾景兰想走。
“想走?”赵奎使了个眼色,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,“把他们拿下!带回府里,交给赵大人发落!”
家丁狞笑着扑上来,兰一将顾景兰往身后一推,自己迎了上去。他的伤势还没痊愈,动作不如从前敏捷,但对付两个家丁还是绰绰有余。他侧身避开一个家丁的拳头,反手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,那人疼得弯下腰,兰一顺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。
另一个家丁从侧面袭来,兰一不想恋战,只想尽快脱身,虚晃一招,拉着顾景兰就往人群里跑。
“抓住他们!别让他们跑了!”赵奎在后面大喊,自己也追了上来。
集市上顿时一片混乱,商贩们纷纷避让,行人尖叫着散开。兰一拉着顾景兰在人群中穿梭,速度极快。顾景兰紧紧跟着他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却不敢放慢脚步。
跑到一个拐角处,兰一忽然停下,将顾景兰拉进旁边的巷子。巷子很深,堆着些杂物,尽头是一堵高墙。
“这边!他们在这儿!”赵奎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兰一看着高墙,又看了看顾景兰,沉声道:“我托你上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顾景兰急道。
“我拖住他们,你去找老王头,让他带你先走。”兰一不由分说,蹲下身子,“快!”
顾景兰看着他坚毅的侧脸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,咬了咬牙,踩在他的肩膀上。兰一用力一托,将她送了上去。
“兰一!”顾景兰趴在墙头上,看着他。
“快走!”兰一吼道,转身冲向巷口。
赵奎带着家丁刚好赶到,看到兰一,狞笑道:“看你往哪跑!”
兰一没有废话,直接冲了上去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,只想尽量拖延时间。拳脚落在身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,死死缠住赵奎,不让他们去追顾景兰。
顾景兰趴在墙头上,看着兰一被围在中间,一拳一拳地挨打着,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她想跳下去帮他,可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,只会拖累他。那赵奎不认识他,也不知道各中缘由,只是看兰一不爽要欺负他,顾景兰的心揪着。
“兰一……”她哽咽着,转身跳下墙,朝着集市入口的方向跑去。她要去找老王头,要去救兰一。
跑到集市入口,顾景兰一眼就看到了老王头。他正焦急地在驴车旁打转,显然是听到了动静。
“大爷!快!兰一被人抓走了!”顾景兰气喘吁吁地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老王头脸色一变:“怎么回事?被谁抓了?”
“是赵显的侄子!他们往西边的巷子去了!”顾景兰拉着老王头的胳膊,“大爷,我们快去救他!”
老王头皱着眉,沉思片刻:“赵显的人?那可不好惹。咱们去了也是白搭,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他看着顾景兰焦急的样子,又道,“不过兰小子是个好娃,不能见死不救。这样,你先跟我回村,我去叫些村里的壮丁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顾景兰知道老王头说得有道理,可一想到兰一还在挨打,就坐不住:“来不及了!他们会打死他的!”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忽然走过来,对顾景兰低声道:“姑娘可是在找一个受伤的年轻人?”
顾景兰一愣,看着汉子,觉得有些眼熟,忽然想起他是老王头村里的猎户,叫李虎。
“是!你看到他了?”
李虎点点头,压低声音:“我刚才在巷口看到了,赵奎的人把他往镇西的仓库带了。我认识那地方,有后门。”他看着顾景兰,“姑娘要是信得过我,我带你们去。”
顾景兰看着李虎,他的眼神很真诚,不像坏人。她咬了咬牙:“我信你!快带我们去!”
老王头也道:“李虎是个实在人,就听他的。”
三人立刻往镇西赶。李虎果然熟悉地形,带着他们穿街过巷,很快就到了镇西的仓库附近。仓库是个废弃的粮库,大门紧闭,门口守着两个家丁。
“后门在那边。”李虎指了指仓库侧面的一个小角门,“我去引开门口的人,你们从后门进去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顾景兰叮嘱道。
李虎点点头,捡起一块石头,朝着远处扔去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门口的家丁果然被吸引了过去,探头探脑地往声音来源处看。
“快走!”老王头拉着顾景兰,飞快地跑到角门。角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两人溜进仓库,里面黑漆漆的,弥漫着谷物发霉的味道。隐约能听到前面传来赵奎的骂声和兰一的闷哼声。
“兰一!”顾景兰低唤一声,想冲过去,被老王头拉住了。
“别冲动,看看情况。”老王头低声道。
两人悄悄往前挪,借着仓库窗户透进来的微光,看到兰一被绑在柱子上,嘴角流着血,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破烂不堪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眼神冷冽地看着赵奎。
“说!太子殿下到底在哪?”赵奎拿着一根木棍,指着兰一的脸,“只要你说出来,我就饶了你,还能在赵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,让你免受牢狱之苦。”
兰一冷笑一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你做梦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赵奎被激怒了,举起木棍就要打下去。
“住手!”顾景兰再也忍不住,冲了出去。
赵奎吓了一跳,看到顾景兰,先是一愣,猛然反应过来,随即露出狂喜的表情:“太子殿下?!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抓住她!”
剩下的几个家丁立刻朝顾景兰扑来。老王头虽然年纪大了,却也不含糊,捡起地上的扁担,挡在顾景兰面前:“谁敢动我闺女!”
就在这时,仓库的大门忽然被踹开,李虎带着十几个手持锄头、镰刀的村民冲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村里的里正。
“赵奎!光天化日之下,你竟敢在我们镇上抓人打人,眼里还有王法吗?”里正怒喝道。
赵奎没想到会来这么多村民,顿时慌了:“你们……你们想干什么?我是户部侍郎的侄子,你们敢动我?”
“管你是谁的侄子,在我们镇上撒野,就不行!”李虎说着,一挥手,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。
家丁们见对方人多势众,吓得不敢动。赵奎也慌了神,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你们别过来!不然我让赵大人抄了你们的村子!”
“吓唬谁呢?”里正根本不吃他那一套,“我们只是想讨个公道,你把人打伤了,还想抢人,这事没完!”
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把家丁们捆了起来。赵奎还想反抗,被李虎一拳打倒在地,也捆了起来。
顾景兰连忙跑到兰一身边,解开他身上的绳子。兰一虚弱地靠在她身上,嘴角却带着笑意:“我没事。”
“还说没事,都流血了!”顾景兰的眼泪掉了下来,心疼地看着他脸上的伤。
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老王头走过来,拍了拍顾景兰的肩膀,“先把兰小子带回村治伤,赵奎这小子,咱们交给官府处理。”
里正也道:“对,交给官府,看他还敢不敢嚣张。”
村民们押着赵奎和家丁往镇衙走去,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。顾景兰扶着兰一,在老王头和李虎的帮助下,慢慢往村外走。
阳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带着暖意。顾景兰看着兰一苍白却依旧坚定的脸,心里暗暗发誓,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受这样的苦了。
兰一感受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:“别担心,我皮糙肉厚,耐打。”
顾景兰没说话,只是扶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,这次能脱险,全靠村民们帮忙,但赵显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尽快回到京城,了结这一切。
前路依旧漫长,危险也从未远离,但只要身边有彼此,有这些善良的人相助,她就有勇气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