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家

牛车驶进林家村时,天已黑透。

村口老槐树下,赵氏和林秀正伸长脖子张望。

“怎么还没回来?!”

赵氏原地转了个圈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躁,“平时王伯早就到了!下回说什么也得让二郎跟着……”

林秀娘性子柔,只小声安抚:“嫂子别急,许是等别人,在镇上多耽搁了会儿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牛车的轮廓终于从夜色中显现。

“回来了!”

赵氏几乎是跑过去的,“怎么回事?出什么事了?怎么弄到这么晚?!”

苏晓晓跳下车,笑嘻嘻地抱住赵氏的胳膊,“舅母!有事也是好事呀,我们回家说。”

赵氏将信将疑,但见两个丫头全须全尾的,那颗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。

“真没事?没被人欺负?”

车上众人:……谁能欺负到她们啊!

林薇在后面付车钱。

她摸出比原定多一倍的钱塞给王老头:“王爷爷,今天辛苦您了,这是车钱,您收好。”

王老头接过沉甸甸的铜钱,愣了一下:“这多了!”

“您收着。”

林薇压低声音,“今天让您和叔叔婶婶们受惊了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王老头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只感慨地叹了口气:“林二嫂子,你家这两个丫头了不得啊。”

他帮着把背篓搬下车,深深看了赵氏一眼,赶着牛车走了,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。

赵氏被他说得一头雾水,但眼下更关心两个丫头,也没细问,只催促:“走走走,快回家!饭

堂屋里,灯火通明。

林老汉、老太太、林大伯,便宜爹,林大郎、桃娘子、林二郎、林茉,还有三个精神抖擞的小豆丁——全在。

“怎么弄到这么晚?”

林二郎接过背篓,入手沉甸甸的,他眉头一挑。

又买肉了!

“东西又都卖完了?”

苏晓晓把下巴抬得更高了,“岂止是卖完!简直是疯抢,而且今天,我们卖的可不是全是发饰哦!”

她故意卖关子,林二郎还待追问,上首的老太太发了话:“先让妹妹们吃饭,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,别饿着他们了。”

晚饭是特意留的白米饭,配着一碟白菜炒肉,还有一碗鸡蛋羹。

林薇和苏晓晓也确实饿了,埋头扒饭。

赵氏在一旁看着,几次想开口问,都被老太太用眼神制止了。

直到两人吃饱喝足,放下碗筷。

林薇擦擦嘴,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门都关严实了吗?”

“关严实了,连院门都闩上了。”茉姐儿立刻回答,眼神里满是好奇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薇身上。

她站起身,走到那两个背篓旁,先开上头的五花肉。

“哇——!”滋溜。

大牛擦嘴。

二丫也踮起脚:“好大一块肉!”

小栓子太小,被桌子挡着看不见,急得扯姐姐的衣角:“肉肉!要看肉肉!”

但大人们的注意力,却全在林薇接下来的动作上。

只见她和苏晓晓两人,双手抬住背篓底部,用力一掀——

“哗啦啦……叮叮当当……”

清脆悦耳、宛如天籁的金属碰撞声,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!

碎银、铜钱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,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!

昏暗的油灯光线下,那些银子白花花、亮晶晶,铜钱黄澄澄、沉甸甸。

整个堂屋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落针可闻。
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半张着,死死盯着桌上那堆钱。

林老汉手里的旱烟杆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烟灰撒了一身,他却浑然不觉。

林大郎倒吸一口凉气,喉结滚动。

桃娘子捂住了嘴。

赵氏……赵氏整个人都石化了。

她眼睛一眨不眨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
半晌,林薇那便宜爹——一“丫头,你没去做啥坏事吧!”

自家闺女自己清楚,性子倔,胆子大。

前两天就是嘴馋想吃鱼,大冷天的撺掇晓姐儿去河里捉鱼,结果鱼没吃到,差点被鱼吃了。

林薇:“……”

老太太反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:“滚!”

半晌,赵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颤抖着问:“这、这是……多少?”

“十八两多,具体多少还没来得及数,另外交了二两税银。”

“那就是二十两!”赵氏的声音直接破音了。

“税银就二两了?!”

“噗通”一声,林老汉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,烟杆彻底滚到了墙角。

林秀娘捂住胸口,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她看看那堆钱,又看看两个丫头,声音发颤:“怎么就有这么多?那些簪子,虽然好看,可也不是真金白银啊……”

十八两银子是什么概念?

林家一大家子,起早贪黑、土里刨食,镇上抗包,一整年满打满算,最好的年景,收入也就七八两。

去掉花销,一年到头也留不到两个钱。

而今天,薇姐儿和晓姐儿出去了=一天,就带回来十八两!

这冲击力,不亚于天上砸了馅饼,并喂到你嘴里。

“今天卖的主要不是发饰。”

林薇拿起一面巴掌大的圆镜,“而是这个镜子。镇上的人都没见过这么清楚照人的镜子,稀罕,所以卖得贵。这种小的,一百文一面;那种大的立式镜,能卖到三百文。”

赵氏颤抖着手接过那面小圆镜。

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那张写满震惊的脸,连眼角细微的皱纹都清清楚楚。

“我的天老爷……”她喃喃道,手指摩挲着光滑冰凉的镜面,舍不得松手。

苏晓晓见状,从背篓里又掏出几面不同的小镜子,干脆每人发了一块:“来来来,见者有份!”

茉姐儿爱不释手地照了又照。

就连三个孩子,也分到了最小号的镜子,新奇地对着自己照来照去。

就在大人们还沉浸在这巨大的冲击中时,被忽略已久的小栓子,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奶!煮肉肉!吃肉肉!糖糖!吃糖糖!”

众人这才分散了些许注意力出去。

大牛立刻响应:“对对对!奶!煮肉!我还要吃姑姑煮的那种红烧肉!”

二丫也舔了舔嘴唇,小声附和:“我想吃糖。”

赵氏看着那两大包东西,又心疼又高兴,习惯性地念叨:“你们昨天买的肉都还没吃完呢!还有这糖,也买太多了!这得花多少钱?”

“不多不多,”

苏晓晓笑嘻嘻地掰着手指头算。

“肉二十五文一斤,五斤一百二十五文。糖便宜,这一大包才三十文。加起来……一共一百五十五文!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桌上那堆银子,理直气壮地补充:“咱们今天赚了这么多,难道不该庆祝庆祝吗?”

一百五十五文……

赵氏重复着这个数字,目光再次扫过那堆白花花的银子。

忽然觉得……

好像……

确实……

不算多?

税银都二两了呢!

二两就是两千文!

林老汉捡起地上的烟杆,重新点上,烟雾后的眼睛带着笑:“该庆祝。”

“那就庆祝!”

赵氏一拍大腿,恢复了当家主母的雷厉风行,“明天就做红烧肉!纯肉的,不放菜!肥的部分切下来炼油,瘦的做红烧肉!再蒸一锅白米饭,管够!”

“哇——!!!”

大牛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:“红烧肉!白米饭!明天有肉吃喽!有白米饭吃喽!”

他在堂屋里又蹦又跳,像只快乐的小猴。

二丫也小脸通红,拉着还在懵懂状态的小栓子:“弟弟,明天吃肉肉,甜甜的肉肉。”

小栓子虽然不太懂,但被姐姐和哥哥的快乐感染,也跟着拍手笑:“肉肉!糖糖!甜甜!”

林秀娘和桃娘子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,也忍不住笑了,眼里满是温柔。

堂屋里的气氛,充满烟火气的喜悦。

老太太对赵氏说:“这些钱,你仔细收好。”

赵氏连连点头,看着那堆钱,却又犯愁。

“这么多,放哪儿好呢?屋里那几个旧箱子,也没有锁。”

“今晚先放我们屋里吧。”

林老汉磕了磕烟灰,“我和你娘觉浅,有点动静就能醒,能顾着些。等明天一早,我就去王木匠那儿,催他赶紧把带锁的箱子做出来!加钱也让他先做我们的!”
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

林老汉把桌上的银子铜钱拢进去。

他的手有点抖,但脚步却迈得格外稳当。

大事落定,赵氏开始安排明天的伙食。

“秀娘,我们晚上辛苦些,先把肉处理了,肥的你切下来炼油。瘦的我来做红烧肉。”

赶紧处理了,一是不容易坏,二是能防老鼠偷吃。

“大郎媳妇,你明天多蒸点米饭,别煮糊糊了,早上我们就吃米饭,吃饱了好干活。”

“茉姐儿,你帮着你嫂子烧火。”

她一项项安排着,条理清晰,语气果断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干劲。

安排完这些,她这才看向自家的“散财童女”。

声音柔和。

“你们两个,今天辛苦了,晚上好好休息,其他的事,你们都不用管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……

林老汉屋里,老两口对着那袋钱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才小心翼翼地藏进床底下的破瓦罐里,上面还压了块石头。

堂屋里,女眷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红烧肉怎么做更好吃,放多少糖,炖多久。

大牛三兄妹则缠着林薇和苏晓晓要糖吃。

“姑姑~就一小块嘛!”大牛抱着林薇的腿耍赖。

“姑姑,二丫会漱口的,晚上吃了糖就漱口,虫虫不咬牙。”

小栓子有样学样,缠着苏晓晓的腿往上爬,“糖糖~姑姑,糖糖~”

苏晓晓被三个小家伙萌得心都化了,伸手就从糖包里拿出一大块,豪气地递过去:“给!都给你们!”

“哎!”

林薇眼疾手快,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,“太多了,你给多少,他们今晚指定全偷偷吃完!一人一颗,就一颗!”

她从苏晓晓手里拿过糖块,小心地掰成三小份,分给三个孩子:“糖是买给你们当零嘴的,每天吃一点点,不能多吃,不然牙齿会坏掉,疼起来可难受了。”

在现代,牙坏了还能补,能治。

在这儿,要是小小年纪坏了牙,以后就得跟老爷子似的,吃饭吧唧嘴。

二丫捧着糖,小口小口地舔着,幸福得眯起了眼睛。

大牛也分到了一份,他舍不得立刻吃,而是兴冲冲地跑到爹娘面前显摆。

林大郎正和桃娘子说着话,被儿子吵得烦了,顺手就把糖夺了过去。

自己咬一半,剩下一半,喂进了媳妇嘴里。

桃娘子:……

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甜,她瞪大了眼睛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
大牛:…………

他看看爹,又看看娘,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。

短暂的死寂后——

“哇——!!!!!”

“我的糖!我的糖!!!爹你抢我糖!!!还给我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