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，校园里的桂花开了，甜腻的香气弥散在每一个角落。
数学建模小组进入正式备战的第二周。林初夏逐渐适应了陆星遥制定的高强度学习计划——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背算法理论，白天正常上课，晚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603教室，和陆星遥一起学习到十点。
赵浩然依旧神出鬼没，偶尔出现也是顶着一头乱发和黑眼圈。“抱歉抱歉！导师又抓壮丁了！”每次他都这样解释，然后埋头狂补进度。
林初夏曾私下问陆星遥：“我们要不要提醒赵浩然，这样下去会影响小组进度？”
陆星遥正在调试一段代码，头也不抬：“他负责的部分难度最低，以他的能力，突击三天就能赶上。现在让他先忙导师的项目。”
“你好像很了解他？”
“计算机系大二的赵浩然，GPA排名前五，大一就拿了ACM区域赛银牌。”陆星遥的语气平静无波，“我选队友前会做基础调研。”
林初夏哑然。所以，他也调研过她吗？知道她的GPA，知道她的竞赛经历，知道她的一切？
她没敢问出口。
---
周三晚上，赵浩然难得准时出现。他抱着一大摞打印资料冲进603教室，兴奋地说：“我找到我们选题的突破口了！”
他找的选题是“城市共享单车调度优化模型”——一个经典的A类题，但赵浩然提出可以结合实时天气数据和用户行为预测，做出更精准的调度方案。
“这个思路不错。”陆星遥难得地给出了肯定，但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但实时数据的获取和处理是难点。你打算怎么解决？”
赵浩然早有准备，调出一个网站界面：“我写了个爬虫程序，可以抓取这三个开放平台的天气数据，精度可以达到街区级别。用户行为数据可以用历史数据训练预测模型……”
两人就技术细节展开了深入讨论。林初夏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有种插不上话的感觉。陆星遥和赵浩然都是技术型思维，讨论问题时逻辑严密，术语频出，而她更擅长数学建模和理论推导。
讨论告一段落后，赵浩然注意到林初夏的沉默，主动问：“初夏，你觉得呢？数学建模部分有什么想法？”
林初夏整理了一下思绪：“我觉得可以引入时间序列分析和马尔可夫链，预测不同天气条件下用户的骑行偏好。但这样计算量会很大，需要做适当的简化……”
她边说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，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。等她讲完，回头发现陆星遥正专注地看着她，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怎么？我说错了吗？”她有些紧张。
“没有。”陆星遥摇头，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，“你的思路很清晰。就按这个方向继续。”
林初夏松了口气，同时又有些开心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领域得到肯定。
那天晚上学习结束后，陆星遥照例送她回宿舍。走到半路，他突然开口：“你不用觉得跟不上。”
林初夏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和赵浩然的讨论。”陆星遥目视前方，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，“你们擅长的方向不同，没有高下之分。你的数学直觉很好，这是天赋。”
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想到陆星遥会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落，更没想到他会特意安慰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事实而已。”陆星遥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淡，“到了。”
女生宿舍楼近在眼前。林初夏正要道别，陆星遥突然说：“明天下午你有课吗？”
“三四节有数学分析，怎么了？”
“校图书馆新进了一批数学建模的参考书，我想去看看。”陆星遥说，“如果你有时间，可以一起去。有些书可能对你的部分有帮助。”
他的邀请来得突然，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静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林初夏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。
“好啊。”她听到自己说，“我下午五点之后有空。”
“那五点，图书馆正门见。”陆星遥点头，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林初夏转身走进宿舍楼，脚步有些飘忽。直到躺到床上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：这是陆星遥第一次主动约她，虽然是关于学习的事。
她点开手机，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「今天讨论的参考文献我已经整理好了，发群里啦~」
陆星遥很快回复：「收到。谢谢。」
赵浩然发了个“跪谢”的表情包：「救星！我正需要这个！」
林初夏盯着陆星遥那简洁的回复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她点开他的头像——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，和他的人一样，神秘又疏离。
她忽然很好奇，这片星空下，藏着怎样的世界。
---
第二天下午五点，林初夏提前十分钟到达图书馆门口。秋日的阳光已经变得温柔，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看到陆星遥时，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书。白衬衫，黑裤子，简单的装扮却因为挺拔的身姿和专注的神情而格外显眼。几个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看他，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林初夏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：“等很久了吗？”
陆星遥合上书：“刚到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图书馆。林初夏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是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——和她高中时用的那款一模一样。这个巧合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。
新进的参考书区在四层。陆星遥显然对这里很熟悉，径直走向靠窗的一排书架。
“这几本应该对你有帮助。”他抽出三本厚厚的英文专著，递给她，“特别是这本，讲动态规划在交通优化中的应用，正好契合我们的选题。”
林初夏接过书，沉甸甸的。她翻开其中一本，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，有些头疼：“这些……都要看吗？”
“重点章节我已经标记了。”陆星遥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，上面是他整理的阅读指南，“你可以先看这些部分，其他的作为参考。”
林初夏看着他细致的准备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小组协作，应该的。”陆星遥的语气依然平淡，但林初夏注意到，他说这话时，视线微微移开了。
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各自开始阅读。图书馆很安静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林初夏看了大约半小时，遇到一个难以理解的部分。她抬起头，发现陆星遥正在看她，眼神专注而深沉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，“我脸上有东西吗？”
陆星遥移开视线：“没有。有问题？”
“嗯，这里不太懂。”林初夏把书推过去，指着那个复杂的公式推导。
陆星遥扫了一眼，从她手里接过笔，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讲解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，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书法教学示范。讲解时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林初夏的耳廓。
“明白了吗？”他讲完，抬起头。
两人距离很近，近到林初夏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，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。她的心跳骤然加速，脸颊微微发烫。
“明、明白了。”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，接过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。
那一瞬间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，两人都微微一怔。
陆星遥收回手，重新坐直身体：“那就好。”
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林初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书本上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刚才那个短暂的接触在脑中不断回放，还有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。
她又偷偷看了陆星遥一眼。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，专注地看着书，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，神情平静无波。
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，只是她的错觉。
---
六点半，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。两人收拾好东西，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。
“一起吃晚饭？”陆星遥突然问，“食堂应该还有饭。”
林初夏有些意外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啊。”
他们去了离图书馆最近的第三食堂。这个时间点，食堂里人不多，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陆星遥让林初夏先去找位置，自己去了打饭窗口。林初夏看着他修长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和他一起在食堂吃饭，这种普通同学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事，对她来说却像是某种突破。
陆星遥端着两个餐盘回来，将其中一个推到她面前：“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，打了几个招牌菜。”
林初夏看着餐盘里的菜——糖醋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炒蛋，都是她平时爱吃的。这又是巧合吗？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，拿起筷子。
吃饭时，两人聊了些关于竞赛的事，话题安全又平常。陆星遥话不多，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。林初夏发现，和他聊天其实很舒服——他专注地听你说话，认真思考后再回应，不会敷衍，也不会过度热情。
“你平时除了学习，还有什么爱好吗？”林初夏鼓起勇气问了一个稍微私人的问题。
陆星遥夹菜的动作顿了顿：“看书，跑步，偶尔写代码解闷。”
很符合他性格的爱好。林初夏笑了：“我也是，喜欢看书和跑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星遥说，随即又补充道，“高中时经常在操场看到你跑步。”
林初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所以，高中时他也注意到她了吗？还是只是偶然？
她没敢追问，怕听到否定的答案。
晚饭后，陆星遥照例送她回宿舍。分别时，他忽然说：“明天晚上赵浩然会来，我们需要讨论选题的最终方向。”
“好的。”林初夏点头。
“晚安。”陆星遥看着她，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。
“晚安。”
林初夏走进宿舍楼，在楼梯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星遥还站在原地，看到她回头，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回到宿舍，周薇立刻凑过来：“听说你今天和陆大神一起去了图书馆？还一起吃了晚饭？”
林初夏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贴吧有人拍了照片。”周薇把手机递给她，“你看，拍得还挺唯美。”
照片上，她和陆星遥正并肩走出图书馆。黄昏的光线很柔和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从拍摄角度看，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，近得像是一对情侣。
林初夏的心跳加速：“谁拍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匿名发的。”周薇挤眉弄眼，“现在贴吧都在讨论，说陆大神是不是终于开窍了。你知道吗？大学两年，从来没人见过他和女生单独相处。”
林初夏盯着照片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既开心于这种被“误会”的亲近感，又担心陆星遥看到后会生气——他那么讨厌麻烦的人，一定不喜欢这种八卦。
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「陆星遥，今天贴吧的事，对不起。」
几分钟后，陆星遥回复：「看到了。不用理会，无聊的人做的事。」
他的反应平静得让林初夏有些失落。果然，他一点都不在意。
但紧接着，陆星遥又发来一条：「不过，以后如果你觉得困扰，我们可以换地方学习。」
林初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他说“我们”，而不是“你”。他说“换地方”，而不是“保持距离”。
这算是……某种体贴吗？
她回复：「我不觉得困扰。在哪里学习都一样。」
陆星遥：「好。那明天老地方见。」
对话结束。林初夏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中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：他讲解公式时的专注，他打饭时的细心，他看到照片后的平静反应，以及那句“我们”。
陆星遥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？
她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，自己正在一步步陷入这场若即若离的靠近中，无法自拔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陆星遥坐在书桌前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。照片里，他和林初夏并肩走着，黄昏的光线给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他保存了照片，然后点开加密日记文档：
「9月25日。图书馆共处两小时，食堂共进晚餐。指尖相触0.1秒，心跳失控三拍。贴吧照片的角度很好，看起来像真的在一起。第一次希望谣言不只是谣言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：
「她说‘在哪里学习都一样’。所以，明天还是603。距离：明天争取缩短到0.2米。」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照在这个用最严谨的方式记录着最不严谨的心事的男生身上。
这场始于高中、重逢于大学的暗恋，正在以最隐秘的方式，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