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重燃
薄荷味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时,白凝冰的睫毛微微颤动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左手腕缠着纱布,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“2023年7月16日 08:00”。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子上投下细长的光影,像无数根银亮的针。
“醒了?”
清冷的女声从床头传来。白凝冰转头,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翻看病历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细长,和外婆有几分相似。她的胸牌上写着“精神科许若冰”,脖颈处挂着个银色怀表,表链上缠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
“我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白凝冰想坐起来,却发现全身发软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许若冰放下病历,指尖轻轻叩了叩床头的监控屏幕:“昨天凌晨三点,你在老厂房纵火,被消防队救出来时,怀里抱着个烧得只剩骨架的画架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父亲说,这是你第三次发病了。”
白凝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监控画面里,自己披头散发地跪在废墟中,怀里的画架残骸上还粘着半片焦黑的画布,隐约能看出灯塔的轮廓。而在她身后,消防员正从烟囱里抬出两具焦尸,尸体的手腕和锁骨处,都有月牙形的烧痕。
“那两具尸体……”
“是流浪汉。”许若冰打断她,“厂房长期被流浪汉占据,你纵火时他们还在里面睡觉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,“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,但你父亲坚持要送你到这里来。”
白凝冰盯着监控画面,突然注意到焦尸手腕上闪着微光——是枚银质铃铛,和她记忆中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我想见许知夏。”她抓住许若冰的手腕,“她应该也在这里,她……”
“许知夏?”许若冰挑眉,“是你这次幻想出来的人格?”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把黄铜钥匙,“在你衣袋里找到的,说是能打开‘记忆的枷锁’。”
钥匙柄上的眼睛符号还在,只是边缘有些磨损。白凝冰突然想起画廊保险柜里的水晶瓶,想起李默的影子说的“被锁在地下室的不只是我一个”。
“我没有幻想!”她挣扎着下床,脚踝突然传来钻心的疼。低头看去,纱布下渗出点点血迹,形状竟和三瓣银杏叶一模一样。
许若冰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:“冷静点,白小姐。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支注射器,“打了这支镇静剂,你就会好起来的。”
白凝冰盯着针头,突然闻到了橘子汽水的甜气。她猛地推开许若冰,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。玻璃碎裂的声音里,她看见许若冰脖颈处的怀表突然打开,露出里面的照片——是两个小女孩的合影,一个穿白裙,一个穿黑裙,脖颈处都有颗小痣。
“你是谁?”白凝冰退到墙角,指尖摸到了病房的紧急呼叫按钮。
许若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,她低头看着摔碎的怀表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:“我是你外婆的学生,也是她遗嘱的执行人。”她捡起照片碎片,“老厂房的地下室里,还有个没被烧毁的保险柜,里面有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白凝冰的父亲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手里捧着束白菊。他的脸色铁青,看见白凝冰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厌恶,又像是恐惧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叫我爸!”白父猛地将花束摔在地上,花瓣散落一地,“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?李默的父亲已经报警,说你杀了他女儿!”
白凝冰愣住了:“李默的女儿?”
“就是那个总跟着你的疯丫头!”白父的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,“李默说,你把她推进了海里,还伪造了她的死亡证明!现在她的尸体在老厂房的地下室被挖出来了!”
白凝冰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想起第八章结尾,火焰吞噬了她们的身体,玻璃瓶底的银杏叶和莲花碎片。难道那一切都是幻觉?
许若冰突然挡在她面前,将注射器扎进白父的胳膊:“白先生,您该冷静一下了。”她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,“保安,这里有人扰乱治疗秩序。”
白父挣扎着倒在地上,眼神惊恐地看着许若冰:“你……你给我注射了什么?”
“能让你忘记不该记起的东西的药。”许若冰的声音又恢复了清冷,“就像十年前,你给冰冰注射的那种。”
白凝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她想起地下室的病历,诊断结果是“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随身份认知障碍”。难道她才是那个被药物控制的人?
许若冰拽着她冲向安全通道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白凝冰的脚踝疼得几乎无法站立,但她还是咬牙跟着,怀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。
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去老厂房的地下室。”许若冰的声音带着急切,“你外婆在保险柜里留了个录像带,里面有解开所有谜团的答案。”
她们在消防通道的尽头发现了扇生锈的铁门,门上的锁孔和钥匙严丝合缝。打开门的瞬间,白凝冰闻到了熟悉的海水腥气,混着焦糊味。地下室里的画架都被烧毁了,只剩下满地的灰烬,灰烬中散落着些奇怪的金属零件,像是钟表的齿轮。
保险柜在地下室最深处,柜门虚掩着,里面放着台老式录像机和一盘录像带。许若冰将录像带塞进录像机,雪花屏闪烁片刻,出现了外婆苍老的脸。
“冰冰,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,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。”外婆的声音带着沙沙的电流声,“你不是精神分裂,也不是人格障碍,你是我用画骨术创造出来的影子。”
白凝冰的心脏猛地停跳。
“十年前,知夏掉下海时,我用她的骨头磨成粉调颜料,把她的灵魂封进了画布。”外婆的脸在屏幕上扭曲着,“而你,是我用知夏的记忆和李默的影子创造出来的‘钥匙’,用来打开轮回的锁。”
录像带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,画面变成了黑白。白凝冰看见年轻的外婆站在老厂房里,面前摆着两个铁盒,一个刻着莲花,一个刻着银杏叶。她将两盒颜料混合,在画布上画出了两个重叠的女孩。
“影子需要宿主才能存活。”外婆的声音变得阴森,“所以我让你们互相扮演,互相吞噬。等你们的灵魂完全融合,就能成为完美的容器,装下李默的影子,替我报仇。”
录像带突然烧毁,录像机冒出浓烟。白凝冰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画架残骸。灰烬中露出半张照片,是许知夏和李默的合影,照片背面写着:“1999年7月15日,我亲手杀了自己。”
许若冰的怀表突然响起,指针指向了12点。地下室的地面开始震动,那些金属齿轮缓缓转动,拼成了个巨大的莲花图案。白凝冰的钥匙突然悬空飞起,嵌入莲花中央的锁孔。
“快走!”许若冰拽着她冲向出口,“齿轮是外婆设计的焚化炉,钥匙插进去后,整个地下室都会被烧光!”
她们刚跑出铁门,身后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。热浪将她们掀翻在地,白凝冰回头,看见地下室的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影子,每个影子的脖颈处都缠着藤蔓,而在火焰中央,有个穿棉布裙的女孩正对着她笑,脖颈处的小痣在火光中闪闪发亮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去海边,涨潮了。”
许若冰的怀表在爆炸中损坏了,表盖里的照片只剩下半张,能看出两个女孩的手正握在一起。白凝冰的钥匙还插在莲花锁孔里,钥匙柄上的眼睛符号已经变成了红色,像滴凝固的血。
她们赶到海边时,潮水正在退去。沙滩上露出个生锈的铁盒,盒盖上刻着半朵莲花和半片银杏叶。白凝冰颤抖着打开盒子,里面是把左轮手枪,枪管上缠着片干枯的橘子花瓣,还有张泛黄的纸条:“用这把枪,杀死真正的自己。”
许若冰突然抓住她的手,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:“开枪吧,冰冰。我是你创造出来的影子,只有杀了我,你才能真正解脱。”
白凝冰的指尖在扳机上颤抖。她看见许若冰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,那张脸正在慢慢变得透明,像被海风撕碎的画布。
“不。”她放下枪,将许若冰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,“你是我的一部分,就像我是你的一部分。我们早就合二为一了。”
许若冰的眼泪砸在沙滩上,和潮水混在一起。白凝冰的月牙胎记突然亮起,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而许若冰的轮廓却渐渐清晰,脖颈处的小痣变成了月牙形状。
“原来……真正的钥匙是我们自己。”许若冰的声音带着释然,“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身份,影子就会消失。”
潮水退去,沙滩上留下半片银杏叶和半朵莲花,它们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变成了枚完整的银质铃铛,上面刻着“冰夏”两个字。
白凝冰捡起铃铛,轻轻摇晃。清脆的铃声中,她看见远处的礁石上站着个穿棉布裙的女孩,手里拿着画板,脖颈处的小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而在她的影子里,还藏着个穿公主裙的模糊轮廓。
手机再次震动,陌生号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:“记住,每个影子都有光的一面,就像每个光里都藏着影子。”
潮水再次涨起,淹没了她们的脚印。而在海底深处,一枚银质铃铛正缓缓下沉,铃铛表面倒映着蓝天白云,和两个牵着手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