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一个不爱说话的新同桌相处,原来是一件比想象中更需要技巧的事。
至少苏软软用了半天时间,才勉强摸清一点规律。
比如,沈聿白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桌子。
上午第二节下课时,后排男生为了借数学卷子,探身把手压在他桌角上,沈聿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对方就像被什么扎到似的,立刻把手缩了回去。
再比如,沈聿白不爱回答废话。
“你以前住哪儿?”
“临江。”
“为什么转学啊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私事。”
三句话,能把人聊死两次。
还有一点,苏软软是到下午第一节课前才发现的。
他不吃零食。
林佳佳中午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薯片,照例分她一包,顺手也客气地问了沈聿白一句:“新同学,你吃吗?”
沈聿白头也没抬:“不吃。”
苏软软原本没在意,直到下午上课前,林佳佳又拿着刚买的冰可乐路过,顺口递给他一瓶:“这个呢?”
“不喝。”
“矿泉水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橙汁?”
“谢谢,不需要。”
林佳佳彻底服气了,回头对苏软软比口型:你同桌是仙人吗?
苏软软憋着笑,低头翻书。
第三节是英语自习,教室里难得安静。窗外热风吹动树梢,光斑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,晃得人有点犯困。
苏软软写完一篇完形填空,活动了一下手腕,眼角余光忽然扫见旁边的人按了一下太阳穴。
他的动作很轻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苏软软就是注意到了。
她偏头看过去,沈聿白正低着眼看英语卷,侧脸依旧冷淡,和上午没什么区别。
只是近距离看,能发现他唇色有一点淡。
像是没休息好。
苏软软抿了抿唇,从笔袋最里层摸出一颗水果糖。
那是她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,橘子味,透明糖纸在光下亮晶晶的。
她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,又看了看沈聿白,心里开始打鼓。
他们其实连熟都算不上。
可她又莫名觉得,眼前这个人应该需要一点糖分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轻轻把糖推过去,“你要不要吃糖?”
沈聿白笔尖一顿。
他侧过头,看了眼桌上的糖,又看向她。
苏软软被他看得有点紧张,赶紧解释:“不是想打扰你,就是……这颗挺好吃的。橘子味,不腻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解释得更多了,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沈聿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两秒。
就在苏软软以为他会像拒绝薯片可乐那样,冷冷说一句“不吃”的时候,他忽然伸手,把那颗糖拿了过去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苏软软愣住了。
她甚至忘了回一句“不客气”,只盯着那只握着糖纸的手。
他……接了?
林佳佳不是说他什么都不吃吗?
像是察觉到她惊讶得过分明显,沈聿白拆糖纸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:“怎么?”
苏软软赶紧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可她心里早已经炸开了。
这可是沈聿白今天第一次接别人递给他的东西。
而且还是她递过去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明明只是一颗很普通的糖,可她就是莫名有种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的错觉。
糖纸被他折好,压在桌角。
橘子糖在口中化开,大概真的挺甜,沈聿白原本冷淡到近乎苍白的神色都像是缓了一点。
苏软软偷偷看他,忍不住小声问: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还不错?”
“还行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从他嘴里说出来,“还行”已经算得上很高的评价了。
苏软软唇角不自觉弯起来:“我就说吧。”
她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,像盛着很浅的光。
沈聿白看了她一眼,视线停得很短,却还是把她那点明晃晃的高兴看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把视线重新落回卷子上。
可唇边原本绷紧的线条,似乎松了一点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。
物理老师讲到一半,忽然点人上去做实验。
“苏软软,沈聿白,你们两个上来。”
全班瞬间精神了。
苏软软抱着课本站起来,还有点茫然:“老师,我吗?”
“就你。快点。”
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台。
实验台上摆着电流表、电阻箱和一堆导线,苏软软其实会做,只是她一上台就容易手忙脚乱。偏偏这回还和沈聿白搭档,底下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压力直接翻倍。
“接这里吗?”她拿着导线,小声问。
沈聿白看了一眼:“不是,右边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再往下。”
苏软软照着他说的接,结果手一滑,导线差点掉地上。
沈聿白伸手,稳稳接住。
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苏软软却像被烫到一样,立刻缩回手,耳朵红得要命。
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起哄。
物理老师没发现,还在催:“动作快点,别磨蹭。”
苏软软深呼吸,逼自己专注。幸好后面在沈聿白的配合下,实验做得很顺利。
记录数据时,她写字稍慢,沈聿白便替她报数。
“0.36。”
“记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组。”
他的声音低,节奏很稳,莫名让人安心。
实验结束,物理老师看了一眼结果,满意地点头:“不错。新同学不错,苏软软今天也没掉链子。”
全班一阵笑。
苏软软抱着本子下台时,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:“他们两个站一起还挺配……”
另一个人立刻接:“你疯了吧,新同学才来第一天。”
“我就说说。”
苏软软装没听见,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快了一点。
回到座位后,她拿出水杯猛喝了两口,脸上的热意才勉强压下去。
沈聿白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把她刚才忘在实验台上的中性笔放回她桌上。
“你的。”
“哦,谢谢。”
她接过来时,指尖碰到笔身,还带一点他掌心的凉意。
苏软软突然发现,这个人身上好像总是偏冷。
明明是九月最闷热的时候,别人坐一会儿都嫌热,他却像一直裹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寒气。
放学前的最后十分钟,班里开始有人按捺不住八卦。
后桌男生撞了撞她椅背:“苏软软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是不是和新同桌认识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他怎么接你糖?”
“……一颗糖而已。”
“那你给我一颗我也接。”
“你本来就什么都接。”
后排笑成一片。
沈聿白靠在椅背上,听着这场围绕“一颗糖”的闹剧,神情仍旧淡淡的,像和自己无关。
可苏软软却明显感觉到,大家对他和她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互动,似乎已经过分关注了。
她不太喜欢被人起哄。
尤其是在明明什么都没有的时候。
偏偏放学铃一响,她正收书包,旁边的人忽然开口。
“你每天都带糖?”
“啊?”苏软软怔了怔,低头翻了下笔袋,“差不多吧。我有时候低血糖,也会分给同学。”
她顿了顿,又像怕他误会什么似的,认真解释:“你别觉得我是在借机套近乎。我就是觉得,糖这种东西挺神奇的。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,会好一点;紧张的时候吃一颗,也会好一点。以前我小学第一次上台演讲,紧张得差点哭出来,我妈妈就偷偷塞给我一颗橘子糖。后来我就觉得,嘴里有一点甜味,好像很多难熬的时刻都会变得没那么难过。”
说完这段,苏软软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平时并不是个会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话的人,可不知道为什么,面对沈聿白,她总觉得那些轻松的、琐碎的话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口。
她轻咳一声,想把气氛拉回去:“当然,你要是只是单纯喜欢橘子味,那就当我前面没说。”
沈聿白看着她,眼神静了两秒,忽然问:“你经常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对别人好。”
苏软软眨了眨眼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片刻后,她很轻地笑了一下:“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吧。至少你看起来就不像会主动给自己买糖的人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玩笑,眼神却认真得让人没办法把它当成敷衍。像在她这里,递出去一颗糖从来不是多大的事,可如果那个人是他,她还是会下意识多想一点,多顾着一点。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你要是喜欢的话,明天我给你带别的口味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这听起来也太像刻意示好了。
可沈聿白却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不用特意。”
苏软软刚松口气,又听见他补了后半句。
“橘子味就行。”
她愣了两秒,眼睛慢慢弯起来。
“好啊。”
夕阳从窗外落进来,铺满半间教室。
少年低头收书,侧脸被染上一层暖色,原本过分冷淡的轮廓都像被柔和了一点。
苏软软看着他,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平静水面上,第一次落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。
她当时并不知道,这一颗糖,会成为他们之间所有故事最开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