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多功能厅

周五傍晚,时夏在食堂吃晚饭,陈屿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今晚要去多功能厅?”

时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下午在宿舍对着手机翻了十分钟年级群,翻完之后坐在那儿发了五分钟的呆,然后换了一件衬衫。”陈屿用筷子指了指他领口,“你平时去食堂都不换衣服,去个讲座换衬衫?”

时夏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说话。

“什么讲座?”

“院里的。”

“什么主题?”

时夏没答上来。陈屿看了他几秒,把时夏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红烧肉夹走了,含含糊糊地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
食堂到文学院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。九月的傍晚开始变短,天边最后一层橘红正往深蓝过渡,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。银杏叶还没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时夏走得比平时慢。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——就是一个讲座而已。但昨晚他在年级群里翻遍了所有通知,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多功能厅讲座的信息。公告栏他今天下课也顺路看了,空白。学院官网的活动日历他也点开过,周五晚上那一栏是空的。

宁夕说的那个讲座,不存在。

他应该生气。或者至少应该觉得莫名其妙。但他在宿舍换衬衫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“她为什么骗我”,而是“那她为什么叫我去”。

他走到了文学院楼前。

多功能厅在一楼走廊尽头,是一间半圆形的大教室,平时用来办讲座、开小型学术会议。门是关着的,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片漆黑。没有灯。没有签到桌。没有讲座开始前那种座椅翻动和人声交谈的嘈杂。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上个月学术沙龙的旧海报,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时夏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应该转身就走。回宿舍,把衬衫换下来,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但他没有走。他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。把手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,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,门往里开了一道缝。

里面有光。

不是日光灯。是讲台旁边那盏落地台灯,暖黄色的,只开了最低一档。光照不了多大一片,刚好够让人看见讲台前排那几排座位。还有坐在第二排靠过道位置上的那个人。

宁夕坐在那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头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时夏站在门口,准备好的话忽然堵在嗓子里——没有讲座、你骗我、你知道我刚才在路上想了多少遍该怎么跟你打招呼吗——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

“没有讲座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院里没有安排。年级群没有通知。公告栏也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走。脚底像粘在地板上。

宁夕看着他。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,弧度很小,但眼睛里的笑意比嘴角多。

“你换衬衫了。”她说。

时夏的耳根一下子烫了。他想解释——不是、那件洗了、这件顺便——但一张嘴发现什么都编不圆。他别开目光,看着门旁边的灭火器箱,假装对红色的铁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
“进来坐吧,”宁夕把膝盖上的书合起来放到旁边座位上,“反正都来了。”

他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,和她隔了一个空位。多功能厅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落地台灯灯泡里微弱的电流声,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还有她翻书页时手指划过纸张的摩擦声。

“你等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
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。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来。”

“你如果不知道,为什么在这里等着?”

她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。你停了快两分钟才推门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脚步声?”

“听出来的。”

时夏愣了一下。这四个字太轻了,轻到像是顺口说出来的。听出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人的脚步声——这不太正常。他应该追问,但他没有。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偏了偏头,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,手指捻着书页一角轻轻折了一下又展开,那个动作里有某种很细微的不自在。

他换了个话题。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
她把封面翻过来。《当代文学理论导论》,老周推荐书目里的那本。书脊有些磨损,封面贴了透明胶带,明显被翻过很多遍。

“你不是上学期旁听过吗,”时夏说,“这本书应该读过了吧。”

“有些书读一遍不够。”

“老周的课也听过了,为什么还要再修一次?”

她沉默了一下。“有些内容就是想再听一遍。不为什么。”

时夏没再追问。他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——一紧张就转红绳,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习惯。宁夕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这根手绳,”她说,语气很谨慎,每个字都像是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,“好像戴了很久了。”

时夏低头看了一眼。红绳在台灯下颜色更深了,接近暗红,只有绳结附近还有一点点鲜艳的痕迹。

“是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就在手上。具体什么时候,记不太清了。”

“记不清?”

“嗯。小时候生过一场病,发烧住院,病好了之后有段时间的事就记得不太清楚了。不严重,就是有些东西模糊了。医生说没什么影响,该记得的都会记得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。如果他看了,他会发现宁夕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微微发白。

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还一直戴着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这两个字在安静的空气里落下来。不是他选的,是他没有选。他一直没摘。

宁夕低下头,翻了一页书。那页纸她翻了两次都停在同一页上。窗外远处有一记闷闷的雷声滚过来——低沉,漫长,拖了三四秒才收住。

时夏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很亮,没有云。没有云哪来的雷?这个问题他上次也想过。他转头看宁夕,想问什么,忍住了。

安静重新落下来。
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。聊的是老周这学期新加的参考书目,助教发的阅读材料,食堂哪个窗口的酸辣汤够味。都是些很轻的话题。但在这些话题的间隙里,时夏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细节——她喝水的动作、转笔的习惯、说到某本书的作者时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又很快收回去。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讲这些。喜欢她说“那个译本不太好”时微微皱眉的样子。喜欢她提到某篇论文时手指在空气里划小小的一下,像在看不见的书页上画重点。

他喜欢的是整个人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九点多的时候,她站起来说要走了。时夏也站起来。她关掉台灯,把书塞进帆布包,往门口走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。

“明天下午阅读小组还是三点。别迟到。”

“我没迟到过。”

“上次你迟到了。”

“那是以外的。”

“意外,”她纠正他,“你说错了。”

时夏卡住了。他确实从小舌头不太利索,一紧张就说错字。但她怎么知道?

宁夕没解释。她推开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时夏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注意到讲台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朵小小的野花,白色花瓣,黄色花心,放得很整齐。不像随手放的。像特意留在那里的。

他把它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夹进了笔记本的书页间。

回到宿舍快十点了。陈屿躺在床上刷手机,听见开门声把屏幕翻过来放在胸口。“讲座怎么样?”

“没办成。”时夏开始解衬衫扣子。

“那你在多功能厅待了快两个小时。”

时夏没说话。

“那个转学生——她叫什么来着?”

“宁夕。”

“哦,名字记住了。”

“少来。”

陈屿笑了一声,没追问。他太了解时夏了——问多了不会说,不如等他哪天自己想讲。他把被子一拉翻过身去,“关灯。明天还打球呢。”没两分钟呼噜声就起来了。

时夏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。过了很久他开口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陈屿。”

呼噜声停了一拍。“嗯?”

“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跟一个人明明刚认识,但是听她说话的方式,她坐在那里的样子,会觉得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。不是那种‘有缘分’的久,是真的以前哪里见过,但怎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
黑暗里安静了几秒。陈屿翻了个身。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刚才。你说的。”

陈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“行了别想了。想多了失眠,失眠明早起不来,起不来上课迟到,迟到老周扣你分。睡吧。”

时夏没有反驳。他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照在桌上那本笔记本上面,封皮微微泛白。夹在里面的那朵小花正在纸页之间慢慢压扁,把一点点几乎不可见的水分留在了纸张的纤维里。等到花瓣完全干透的时候,它会变成一种不褪色的印记,很久很久之后翻开那一页,还能看见它曾经是什么颜色。

远处又有一记闷雷。很轻,比前几天的都轻,落在山后面,像某个很远的地方在下雨。但他听到的瞬间还是呼吸停了一下,一种十分短暂的、悬而未决的窒息。

然后雷声收了。夜又安静下来。他睡着了。

他醒来的时候,人在多功能厅。灯灭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板上落满蓝白色的光斑。窗台上没有花。讲台上没有台灯。所有椅子都是空的。只有靠墙那排书架旁边有个细长的影子,侧身立在书架的尽头。

宁夕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她转过身来。不是看向他的脸,而是微微低下头,看着他空荡荡的手腕。

“你把它弄丢了。”

时夏低头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他抬头想开口说没有、它刚才还在、我睡前还转了两圈——但话还没说出来,她已经走开。后退的速度很快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进了书架后面的深处。他追过去,踩在月光上,脚下没有声音。书架一直退、一直退。从文学院的多功能厅退成了图书馆三楼的长廊,又退成了某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他追到巷子尾,一堵青砖墙拦住去路。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,窗台上放着——

一根红绳。鲜红色的,编法简单,绳结打得很笨拙,像是小孩子的手编出来的。

“你把它弄丢了。”

她的声音从墙的另一面传来,带着一点点哀伤的平静,太轻了,轻得像在讲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故事。时夏伸手去拿,指尖快碰到红绳的瞬间,墙壁——

轰。

他猛地睁眼,弹身坐起来。后背湿透,心跳撞在胸膛里,快而重。对面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噜声,陈屿翻了个身,床板轻轻咯吱响了一下。

窗外天已经蒙蒙亮,鸟还没开始叫,只有远处食堂排风扇低沉的嗡鸣。时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。红绳还在,好好的套在腕骨上。他拇指摁在绳结上摁了一会儿,感觉到那一点点硌痛。还在。

他起来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钟楼指针指着五点四十二分。天是灰蓝色的,还没完全亮,月亮已经淡成一抹白色的影子。校园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觉得刚才那个梦的余震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完。

红绳。他回床边坐下来,把绳结凑近眼前。还是那根红绳,褪了色,起了毛,有一个线头翘出来。他忽然想:那个梦里的红绳是鲜红色的,编法很笨拙。不像买的,像是谁编的。谁编的?

这个问题上次想的时候断在了某个地方。他坐在床边在脑子里顺了一遍——七岁、八岁、九岁——全部空掉。只有那个蝉叫很响的夏天,树底下有人把手伸过来。

和那根颜色还很新的红绳。

六点半,陈屿的闹钟响了。他翻身下床,看见时夏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,衬衫已经换好了。笔记本摊开着,停在夹着白色小花的那一页。

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陈屿揉着眼睛。

“醒了就起了。”

陈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。没说什么,拖沓着拖鞋去水房了。

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。钟楼的指针一格一格按照自己的速度跳着。时夏把笔记本合上,拇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了两下。然后站起来,把书桌收拾整齐,把红绳往袖子里藏深了一点,背起书包走向门口,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。

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。但他忽然想早点去。万一她也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