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善意与自卑

清晨的阳光洒在教室的地板上,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。

教室里热闹非凡,早读前的十几分钟,是高中学生一天里为数不多可以肆意闲谈的空闲时间。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在一起,讨论昨晚的暴雨、最新的考试排名,或是青春期少男少女藏在心底的秘密八卦。

一切都鲜活又热闹。

苏晚栖推开教室的门,故作平静的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,心底五味杂陈。昨夜积攒一整晚的决绝,那些反复默念、用来警醒自己的底线与说辞,在这一刻碎得彻底,连一丝残渣都没能留下。

陆时砚太过平静了。

平静到仿佛雨夜梧桐树下的等候、伞下偏向她的整片天地、那句被晚风揉碎的低语,全部都只是她一夜未眠滋生出的幻觉。

也是。

像他那样清冷自持的人,本就不会把心绪外露,更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,让私人情绪影响自己分毫。

苏晚栖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攥紧书包肩带,慢慢向前走着。

脚步很轻,刻意放低存在感,沿着墙边的过道,小心翼翼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。全程她刻意避开前方视线,没有再多看陆时砚一眼。

走到座位、放下书包、掏出课本、摊开早读资料。

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和平日里别无二致。在同学眼里,她依旧是那个寡言少语、对外界毫无波澜的透明少女。

只有苏晚栖自己清楚,她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,心跳始终紊乱,指尖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
她不敢主动开口,不敢提起昨晚的雨夜,更不敢提楼下那场无声的等候。

一旦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她就不得不直面一个最残忍的问题——她动心了。

早读铃声准时响起,朗朗读书声瞬间覆盖整间教室。

苏晚栖强迫自己收敛所有杂念,低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嘴唇开合,机械地跟着朗读。可视线聚焦再久,眼底的文字都像是模糊的虚影,压根进不了脑海。

她的注意力,总会不受控制地被身前的少年牵动。

他翻书的节奏、读书时的声音、偶尔放松时舒展肩膀的细微动作,都能轻易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。

难挨了半节课的时间,苏晚栖深吸一口气,终于下定主意。

不管昨夜种种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,人情亏欠一日,心底的枷锁便沉重一日。她必须把伞还给他,斩断所有牵绊,回归最初互不打扰的模样。

哪怕这个决定,会让心底莫名泛起酸涩与空落。

课间休息,读书声戛然而止,教室再度恢复喧闹。

苏晚栖趁着周遭众人注意力分散,弯腰拉开书包拉链,指尖探进最底层,触碰到那把黑色雨伞的伞柄。

指尖触及的瞬间,昨晚伞下少年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,恍若再次萦绕鼻尖。

她咬了咬下唇,攥紧雨伞,趁着陆时砚低头整理错题册、无暇分心之际,轻轻抬手,将雨伞放到他课桌的边缘。

动作很轻,怯生生的,像是在完成一场隐秘又卑微的仪式。

做完这一切,苏晚栖立刻收回手,将双臂收至桌下,十指紧紧纠缠在一起,心脏悬在半空,紧张又忐忑。

几秒后,身前的少年终于有所察觉。

陆时砚的目光落在桌沿那把熟悉的黑伞上,狭长的眼眸微微敛起,原本平稳的神色淡了几分。他沉默两秒,缓缓转过身子,越过肩头看向后排的少女。

视线相撞的刹那,苏晚栖下意识偏过头,目光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,声音压得极低,细若蚊声:“昨天的伞,还给你。谢谢你。”

简单直白的归还,划清界限的意味,直白到不能再直白。

陆时砚望着她紧绷的侧脸、泛红的耳廓,语气平淡的说:“没必要。”

“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的东西。”苏晚栖固执地开口,语速偏快,带着一丝自我防御的强硬,“陆同学,之前的面包、牛奶,还有昨晚的伞。我知道你只是出于同学间的善意,但我不需要。”

她停顿一瞬,鼓足勇气,直白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:“你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特殊对待我。”

周遭依旧喧闹,后排两人的对话被完美隔绝,没有任何人留意。

陆时砚直直看着她逃避的侧脸,沉默良久,清冷的嗓音放缓几分:“你觉得,我对你是特殊对待?”

苏晚栖被问得一噎,一时语塞。

难道不是吗?

他冷漠疏离,拒绝全校所有女生的示好,却唯独对她频频破例。主动搭话、分享笔记、雨天送她回家、雨夜默默等候,一件件一桩桩,早已远超普通同学的范畴。

见她迟迟没有回应,陆时砚微微前倾身子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少年清冷的气息席卷而来,笼罩住方寸课桌。

“苏晚栖。”

他连名带姓唤她,语气克制又认真,“在你眼里,所有人的善意,都只能用亏欠、人情、特殊对待来衡量?”

少女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,心底的防线开始松动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低声反驳,“我只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陆时砚追问,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脸上,不肯给她逃避的机会。

这个问题,直击苏晚栖最隐秘的软肋。

为什么?

因为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善意,都是有条件的。家人的偏爱永远偏向弟弟,旁人的示好多带着功利目的。她早就养成了本能认知:世间所有温柔都是短暂的馈赠,馈赠结束之后,剩下的只有落差与抛弃。

她一无所有,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

长久的自卑与缺爱,让她认定自己不配被人无条件善待。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苏晚栖硬起心肠,语气冷了几分,“总之,以后陆同学还是不用再费心了。我们做普通同学,就够了。”

这句话,无异于一次直白的拒绝。

空气骤然凝滞,少年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,恢复成往日的清冷,甚至覆上一层淡淡的薄凉。

他深深看了少女紧绷的侧脸两秒,没有再强迫她,也没有再开口劝说。

良久,陆时砚抬手,将那把黑色雨伞重新放回她的桌沿。

“伞,你留着。”

“我从来不收回送出去的东西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看她一眼,径直转回身,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习题册上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。

姿态疏离,态度冷漠,完完整整退回最开始那个生人勿近的陆时砚。

可只有苏晚栖知道,这份回归常态的冷漠,远比直白的指责更让她难受。

她怔怔盯着桌沿的雨伞,胸腔酸涩发胀,密密麻麻的失落感席卷全身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明明达成了自己最初的目的,逼退了少年逾矩的温柔,守住了本该安稳的界限。

可这一刻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比起遥不可及的偏爱,她好像更受不了,失去这份温柔。

孤岛习惯了孤寂,本可以安然无恙。

偏偏晚风来过一次,从此以后,无边孤寂,尽数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