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座位落地的第一个清晨，阳光温柔却刺眼。
教室格局彻底变了，周遭的人声、座位的距离、抬头所见的风景，全都焕然一新。
唯独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执念，纹丝未动。
苏栀坐在第三排正中，视野开阔，正对黑板，是全班最适合静心学习的位置。
身旁是班长温宁，性格温和，沉稳自律，两人坐下不过几分钟，就默契地进入了早读状态。
没有尴尬，没有拘谨，只有纯粹的、只为高考奔赴的安稳。
这正是苏栀梦寐以求的状态。
远离私心，远离心动，远离所有让她心绪摇摆的源头。
她低头念着课文，唇齿轻动，声音平稳笃定，眼底干干净净，再没有从前坐在后排时的惴惴不安。
不用刻意避开余光，不用克制悸动，不用对着一寸课桌缝隙反复内耗。
真好。
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，这是新生，是解脱。
可只有在书页翻动的间隙，只有在短暂放空的瞬间，她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、极其轻微地，掠过教室最末尾的方向。
一眼，转瞬收回。
快得无人察觉。
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少年孤身独坐，身旁空位冷清，白光照在他清冷的侧颜上，轮廓利落，眉眼淡漠。
陆时砚垂眸看书，姿态端正，周身疏离感依旧，仿佛周遭所有人事变迁，都与他无关。
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无人靠近的学神。
从前咫尺相邻，是她贪念太多。
如今遥遥相望，才是他们本该有的距离。
苏栀敛下眼底微澜，彻底收回心神，把所有细碎的念想，死死压回心底。
从此，学习第一，其余免谈。
可人心从来不由己。
距离拉开之后，最可怕的不是陌生疏离，是明目张胆的张望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窥探。
从前同桌，朝夕相对，她不敢多看，怕自己沦陷。
如今相隔人海，遥遥千里，她反而总能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精准捕捉到他的身影。
早读结束，课间嘈杂。
班里同学四散打闹，喝水、聊天、对答案，喧闹填满整个教室。
温宁拿着错题本侧过头，轻声问苏栀题目，语气温柔：“这道解析几何我总做错，你帮我看看？”
苏栀点头，接过本子，低头认真演算。
她耐心讲解步骤，语调轻柔，条理清晰。
身边热闹安稳，岁月平和。
可就在她低头落笔的瞬间，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女生惊叹声，小声此起彼伏。
“陆神又睡觉了？他昨晚又熬夜刷题了吗？”
“他真的好拼啊，明明已经第一了，还这么努力……”
“他一个人坐也太孤单了吧，看着好冷清。”
苏栀笔尖骤然一顿。
心底轻轻麻了一下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。
她不用回头，就知道画面是什么模样。
课间十分钟，所有人都在放松喧闹，唯独最后一排的少年，单手抵额，微微垂头，闭眼休憩。
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，投出细碎的阴影，周身安静得与整个教室格格不入。
从前同桌时，她见过无数次他课间小憩的模样。
那时的她，会悄悄放轻动作，不敢翻书出声，不敢挪动桌椅，默默替他守住一方安静。
如今，她连回头看一眼的资格，都没有了。
苏栀迅速收回心绪，继续落笔讲解题目，语气平稳无波，仿佛那些细碎的波动从未存在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刚刚那一瞬间，心底空落落的位置，又疼了一下。
而教室末尾。
看似闭目休憩的陆时砚，并未睡着。
嘈杂的人声、女生的议论、前排温柔清甜的嗓音，悉数清晰入耳。
他听见苏栀温柔耐心的说话声，听见她和新同桌融洽自然的相处，听见她久违的、毫无拘束的轻松笑意。
那是坐在他身边时，从未有过的松弛。
和他同桌时，她永远拘谨、克制、小心翼翼，永远害怕出错、害怕打扰、害怕自作多情。
换了座位，换了身边人，她反而活得自在又明媚。
少年抵着额头的指尖，悄然收紧。
原来困住她的人，从来都是他。
原来离开他，她真的会更快乐。
酸涩与挫败感密密麻麻爬上心头，压得他呼吸微沉。
他不敢抬头，不敢往前看。
他怕看见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模样，怕看见她彻底放下过往的坦然，怕看见——她真的彻底不需要他了。
一整节课间，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沉默隐忍，任由心底翻江倒海。
上午第二节课，是物理公开课，有外校老师听课，全班统一调整坐姿，规整纪律。
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点人回答难题，视线扫过全班，最后习惯性落在最后一排。
“陆时砚，你来分析一下这道题型的解题思路。”
全班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后移。
陆时砚抬眼，神色清冷，起身、作答，逻辑缜密，语速清缓，每一句解析都精准完美，无可挑剔。
简单三两句，便理清了整道难题的核心考点。
全班习惯性暗自惊叹，眼底满是崇拜。
唯独前排的苏栀，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紧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的声线，熟悉的解题方式，熟悉的、碾压所有人的天赋。
曾经，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近距离风景。
她可以靠着同桌的便利，随时听他轻声讲解，随时看他落笔解题，随时借着咫尺距离，贪恋片刻温柔。
现在，他是所有人遥不可及的光。
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同桌。
公开课中途，老师布置课堂练习，允许前后桌互相讨论。
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讨论声。
温宁凑过来，和苏栀轻声探讨解题误区，两人配合默契，思路互补，进展飞快。
苏栀全身心投入，认真、专注、毫无杂念。
可她不知道，教室最后方，那道清冷的目光，整整一节课，从未从她身上移开。
陆时砚垂着眸，看似在做题，视线却越过层层人头，牢牢锁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。
看着她认真倾听的模样，看着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模样，看着她和别人并肩讨论、眉眼舒展的模样。
羡慕、酸涩、后悔、无措，百般情绪缠杂在心头。
他从前总以为，只要默默对她好，只要慢慢改变自己，她总有一天会懂。
可他唯独忘了，少年人的喜欢最是易碎。
一次误会，一寸疏离，一步退后，就是终生错过。
他守着空荡荡的邻座，守着无人知晓的偏爱，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光明未来。
午休时刻。
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补觉，教室落满安静的阳光，蝉鸣簌簌，风影摇晃。
苏栀没有睡。
她拿出积累本，低头摘抄知识点，安静又自律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教室后门轻轻响动。
是陆时砚起身出去了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，身姿挺拔，步履清冷，独自穿过安静的过道，走出教室，去往走廊。
全程目不斜视。
没有看前排一眼，没有半点停留。
苏栀的笔尖停在纸面，墨点微微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她望着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心底轻轻发凉。
也好。
彻底的无视，彻底的陌路。
从此他走他的云端坦途，她行她的题海长路。
互不打扰，各自安好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，不过片刻，走廊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女生嬉笑声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落在前排。
“陆神刚刚在看前面诶！我看到他往班里望了！”
“看谁啊？不会是看苏栀吧？以前他俩同桌最好了……”
“别瞎想，人家就是随便看一眼，陆神什么时候在意过谁啊。”
几句话轻飘飘落下。
苏栀的心，猛地一乱。
指尖瞬间僵硬，耳尖微微发烫。
她下意识想要否认，想要告诉自己是旁人多想、是错觉、是无谓的八卦。
可心底深处，那点快要熄灭的心动，又悄悄探出了头。
她死死压下翻涌的情绪，闭眼深呼吸，反复告诫自己：
别自作多情。
他从来没有看过她。
从前没有，现在没有，以后更不会有。
那些旁人的揣测，不过是青春里最无用的脑补。
而走廊之上。
陆时砚倚着栏杆，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，眼底落满化不开的落寞。
他刚刚确实回头望了。
穿过一整个教室的人海，遥遥望向第三排的位置。
只是想看她一眼。
一眼就好。
可一眼望去，看见的是她安稳沉静、再无波澜的模样。
她真的放下了。
只有他，困在原地，迟迟不肯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