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重逢酒

宋修远整日心神不宁的，就像一个一直想游上孤岛的人，在海上飘了很久之后，那座孤岛不见了，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水里。

明明晚夏的阳光烈得很，他却任由它打在身上，仿佛只有被灼热地炙烤，他才能清醒着。

飞快地喝下一盏一盏的茶，才觉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，这才起身去关好窗棂，然后坐下来，拿起一本《全唐注解》专注地看起来。

跑上跑下递茶的小厮都惊呆了，水牛都没他能喝啊！最后直接放了两桶热水和一包陈茶在他桌上，请他自便。

他读着书，时光一晃而过，再抬眼时，已是日暮。

这个时分，阿姐该回来了。

他乌黑的眸子闪了闪，拿着书册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，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，又一头扎进书堆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口传来个女声：“修远，小姐给你寻来了眼药。”

小桃推开门，倩影飘然而入：“小姐吩咐你，早中晚用三次，不可用多了，亦断然不能用少了，知道不？”

宋修远见是小桃，脸色瞬间耷拉下来：“阿姐怎么不自己来？”

说完又觉得自己失态，对小桃道：“谢你们，拿过来吧。”

小桃：“你倒是架子大，阿姐忙得很，正在客栈的小厨房里忙活呢。”

“她点了好多菜，说要请客吃饭。”

“你想想请谁吧，还一副阿姐不关心你的样子。”

宋修远一听，心上有了点甜，忙开口：“你别胡说，也别瞎传话，别被阿姐误会了去。”

小桃却一脸气愤：“我什么时候胡说过了？你这小东西，一天天净惹人生气。”

“我跟小姐走了以后，你有没有一天三顿好好吃饭？”

“你家里人都忙着做生意，有时候来不及赶回家做饭，就让你在阿爷阿奶家吃。你也是个懒鬼，从来也不会自己动手煮饭。也就小姐怜你，把你当亲弟弟疼。”

宋修远乌黑的眸子盯着小桃，忙道：“小桃姐，我现在还能是那个屁用没有的小孩吗？我早就学会自己做饭了，一日三餐，顿顿有肉！”

小桃打趣：“那可比我们过的日子好多了。”

这一下聊到宋修远的心坎上，狼毫笔在指间转了转，也不怕上面的墨掉下。

“桃姐，你细说。我最亲的两个人在外面受欺负了，做弟弟的当然要一五一十知道。”

小桃跨了一步走到圆凳边，撩起裙子坐了上去：“那我便跟你好好唠唠，本就该告诉你的。”

小桃一直说着，直到夜幕升起，家家户户燃起灯火，饭菜飘香。

门外几个小厮轮流端着菜到姚娉池房里，过一会，姚娉池便来敲门：“吃晚饭了，今天吃大餐。”

说完便离开了这里，回自己屋里继续布置。

小桃舔了下嘴唇，高兴地从凳子上跳起来，撸了撸宋修远的袖子：“走，吃晚饭吧。”

而宋修远此刻，却整个人僵直得不能动弹，他沉浸在姚娉婷的悲惨经历里，一时间悲愤，懊恼，伤心四面袭来，让他如沉入湖底的小船，身上一片冰凉。

他迟钝了片刻，胸膛忍不住起伏，喘息也微微急促，缩在桌下的手指一直发着颤。

小桃见状，讶道：“你这是太伤心了？”

见宋修远不语，便也静静道：“有时候夜深人静，我也深陷悲愤无法自拔，可我们现在也走出来了，所以现在就一起开心吧。”

宋修远抬眼看了一眼小桃，深邃的眸子里晦暗不明。

他已经想好了，等他通过了会试，他一定要找那个叫萧寰衍的算账。

半晌，终是迟疑着站起身，随小桃去了姚娉池屋里。

真是一桌的好菜！

有红烧肉，小醋鱼，小鸡炖蘑菇，京城板鸭，叫花鸡，清蒸鲈鱼，红烧狮子头，铁板鱿鱼......自然也有承诺里的油烤大鹅。

三个人在桌边围坐下来，小桃给他们一个个都斟满了酒，姚娉池不太会说场面话，但气氛到这了，她作为两人的阿姐，不得不说两句。

“生活真是有得必有失，我们失去了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，但收获了自由，如今还与孩提时的伙伴重逢，可谓幸事。”

“敬自由，敬相逢！”

姚娉池首先把手中的酒盏往空中一举，小桃、宋修远就立马跟了上去。

困难是真，但此时的快乐亦是真的。

酒过三巡，姚娉池夹了块半精半肥的红烧肉，面带绯红地转向小桃：“你吃点肥肉，看你瘦不拉几。”

小桃看着油腻腻的肉，哭唧唧又把肉夹给宋修远：“修远头脑丰富，嘴巴清贫，得补补嘴，修远吃。”

宋修远看着碗里，还被棕红色细线绑着的肉，那油仿佛下一刻就会滴下来。他愣了半刻，忽然皮笑肉不笑道：“你们两个不识货的女子，这家客栈的红烧肉可是有名的好吃，我今天就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”

说完夹起那肉，囫囵一口，肥肉被咬下大半，他赞不绝口：“肥而不腻，好肉！”说着又吃两口。

小桃咽了咽口水，犹疑地伸出筷子去夹带着点肥肉的红烧肉，却被姚娉池制止：“我逗你，没想到宋修远也逗你。好了我不逗你们了，这红烧肉是客栈老板娘送的，说是别的包厢的退货。”

一听“退货”这个词，两人齐刷刷转头，呆呆的、惊诧的目光向姚娉池投来，脸上酒气朦胧。

姚娉池连忙放下碗筷，郑重解释：“不过完全未被动过，保证无毒无副作用。”

说着又拿起一个空的茶盏，给里面倒满清茶，递给宋修远：“醒醒口，清清胃。”

而这边，小桃已经憋笑憋得不行。

宋修远的狐狸眼皱成一团，拉长的嗓门带着点撒娇味：“我说怎么这么难吃！阿姐，我等会再喝茶，先去吐会。”

他佯装站起身来，张目四下里寻找，终于在一个明明暗暗的小角落找到了一个痰盂。

他假装干呕了几声，小桃没忍住也泛起恶心：“你赶紧到外面去。”

他拖着嗓子说了声好，然后一手抱着痰盂起身，忽然觉得有些站不稳，另外一只手牢牢扶住角落里那案几，喘着气道：“阿姐，我中毒了。定是哪个没心肝的把唾沫啐了红烧肉里，才会让这肉淬了毒般难为人。”

姚娉池脸颊上已经飞上了红，她眯着眼一挥手：“吃个唾沫而已，哪能中毒，你自己解决。小桃，我们继续喝。”

说完又给自己的酒盏里斟满了酒。

不得不说，这酒的滋味是真的好，她感觉自己飘飘欲仙，可理智却大半都还存着，能辨得清是非黑白，谁知道那小子又闹什么花样。

她才懒得理他，葡萄美酒夜光杯，给奶娘的信已经送出来了，接下来，她该奔赴沙场了。

且先让她，好好醉一醉吧。

琼浆刚要入口，忽闻宋修远声音响起：“阿姐，我真的快撑不住了，你快扶我出去吐。”

“桃姐她听不了呕吐声。”

姚娉池转过头，杏眼微微一撇，无奈道：“拿你没办法。”

说着几步走到宋修远身边，修长的睫毛伴随醉意扑闪着，又鲜又嫩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子。

宋修远一时看呆住了，姚娉池脑袋斜了斜，问他在看什么。

他才立时清醒，连忙抓住姚娉池胳膊，歪头斜靠在姚娉池身上：“阿姐，阿远难受得紧。”

姚娉池身上淡淡的木兰香传入他的鼻尖，只觉得清新逼人，他其实哪里中毒了，他只是想借某个机会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