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结束那天，云州下暴雨。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，天墨黑墨黑的，考场里开了灯，灯管嗡嗡响。走廊里到处是湿鞋印，地上水汪汪一片，纸屑粘在地上踩烂了。
林旭交了卷出来，校门口挤满了人，伞挨着伞，水从伞沿往下淌，地上全是水坑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扫了好几遍，没看见那个马尾辫。旁边有人喊他名字，是他爸打着伞挤过来，伞面上一根伞骨是断的，耷拉着。
“走吧，考完就完了。“他爸说。
他上了车，裤腿湿到膝盖，脚在湿鞋里泡得发白。透过车窗往外看，一个扎马尾的背影一闪而过，再看不是她。
后来听说苏晚考得不好，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走了。那之后整个暑假没消息。
暑假林旭把自己关屋里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白天屋里也黑着，门缝透进来一道光，落在地板上，他就盯着那道光看。手机搁枕头底下，每天掏出来好几次，通讯录翻到“苏晚“俩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。有时候按下去了一半，嘟了一声又赶紧挂断。
他觉得自己不配了。那半个多月跟沈瑶的事像块疤，他自己挠的，越挠越大。苏晚以前怎么对他笑的，怎么把星球杯递到他嘴边的，现在想起来都疼。疼完了又想，活该。
九月，银杏叶子黄了。林旭收到录取通知，一个普通高中。他妈拿着看了半天，说了句“行吧“。他问了一句苏晚去哪了，他妈说听她妈讲去外地读职高了，酒店管理，走了好一阵了。
他没再问。
十月的一天，他在家里翻旧课本找一张卷子，翻到扉页看见一行字，苏晚写的，铅笔，都糊了，但能看清是串电话号码。他已经背下来了，还是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记错。他拿着手机到阳台上，关上门，拨了过去。
嘟。嘟。嘟。
每一声都长，长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“喂？“对面接了。背景很吵，有广播声，有人喊话，还有轮子在地上碾的声音。
“苏晚，是我，林旭。“他说完发现自己嗓子是哑的，紧了一下，咳了一声。
那边停了几秒。然后她笑了，那种客气的笑，跟以前不一样，像隔了层东西：“林旭呀。好久没联系了。“
“你在哪？我想见你。“他说得快，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。
“我在外地呢，这边读酒店管理，中专。“她顿了一下，“哦对了，跟你说个事，我交男朋友了。“
林旭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，叶子黄了一半。手机贴着耳朵，耳朵都烫了。他张开嘴，想说“是吗“，又想说“那挺好“，但哪个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还在吗？“苏晚问。
“在。“他吸了一下鼻子，“恭喜你。“
“谢谢。“她声音软下来了，比刚才低了半度，“你……是不是哭了？“
“没有，“他说，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手上湿的，“风吹的。阳台风大。“
“林旭，“她说，“你别难过了。以后好好读书，考个好大学。“
“你也是。“他说，“你要是有什么事，随时找我。“
“好。“她说，“那，拜拜。“
“拜拜。“
电话挂了他没进屋，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小孩在跑，踩着落叶哗哗响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发现手在抖。
进屋以后他坐在床上，打开微信，找到苏晚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还是年初的，她说“明天考试加油“，他回了个“嗯“。他打了几个字，删了，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发了句：“祝你们幸福，我就不打扰了。“
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没有回复。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，翻到去年她发的一张照片，是那棵玉兰树，底下配字“开了“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对话框删了。
手机搁桌上，屏幕黑了。窗外的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，一片接一片，落到地上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