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那一年，林旭像丢了魂。上课老师点名，叫了三遍他才听见。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，能盯一两个小时不睡，也不觉得困。成绩往下掉，从年级前几十掉到一百多，再掉到两百多，他妈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没说啥，往茶几上一搁。他爸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搁碗上，说“你自己心里有数“，就再没别的话了。饭桌上只剩下嚼菜的声音。
到了高二换座位，班主任把后排那几个成绩靠后的男生集中到一起，林旭被调到倒数第二排，周围坐了三个人。
阿杰坐他左边，一米八几，胳膊比他腿粗，皮肤晒得黑亮，一笑一口白牙。大伟坐他右边，圆脸，眼睛本来就小，一笑就剩两条缝，书包鼓鼓囊囊，掏出来全是零食——辣条、薯片、小鱼干，课桌里塞不下往地上摞。陈晨坐他前面，瘦，戴黑框眼镜，下课就转过来跟他们聊天，脑子转得快，什么话题都能接。
这几个人成绩不咋地，人品倒都不赖。不抽烟不喝酒，课间最大的事就是商量周末去哪打游戏、谁又惹了哪个老师、食堂新出了什么菜。
“林旭，周末去网吧不？我请。“阿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，劲大，林旭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“这题你会不？教教我。“大伟把一本卷了边的练习册摊他桌上，封面上的“数学“俩字只剩半个“数“。
“别趴着了，出去走走。“陈晨转过来敲他桌面，“晒晒太阳，补钙。“
就这么一句句、一天天的，林旭慢慢没那么木了。课间会跟着他们去小卖部，下了晚自习跟他们一起骑车回家，路上听大伟讲他昨晚上打游戏碰到的猪队友，阿杰在旁边笑得车把都握不稳。
心里那个窟窿还在，但是好像边上的肉长出来了一点。
高二上学期有个周末，几个人约着去爬青岩山。秋天，山上枫叶红了一大片，夹着黄的银杏，远远看过去一层一层的。坐大巴去的，一路颠，车厢里阿杰手机放歌，金属乐，鼓点震得车窗玻璃跟着颤。大伟跟着吼，跑调跑到太平洋去了，自己倒挺陶醉。
林旭靠窗坐着，看外面的山叠着山。
陈晨凑过来捅他胳膊：“哎，过几天你十八吧？生日咋过？“
林旭愣了一下，自己都快忘了。往年生日他妈就给煮碗面，有时候加个蛋有时候不加，他爸可能压根不知道哪天。
“不过，没意思。“他说。
大伟啃着根鸡腿凑过来，油蹭了一嘴：“你长这么帅，咋不找对象？是不是有毛病？“
林旭被他逗笑了，笑完没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他把苏晚的事说了——爱吃星球杯那个女孩、初二那年江边的事、沈瑶的事、那个电话、删掉的微信。断断续续的，想到哪说到哪，语速慢，有时候说到一半停下来，看着窗外。车厢里那几个人安安静静听着，大伟鸡腿都忘了啃。
说完，阿杰拍了拍他肩膀，这回下手轻了：“卧槽，这么惨？“
“后来就没再找过她？“陈晨问。
“找了干嘛，人家有男朋友了。“
“你傻呀，“陈晨一拍大腿，“你手机给我。“
“干啥？“
“QQ有个被挡访客，充会员就能看谁看过你空间。你把她删了没关系，只要她点过你，就有记录。“
林旭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不该看，看了又该睡不着觉了。但手没动。
陈晨一把把手机抽走了，动作快得他都没来得及拦。
“密码？“
“0109。“他说完就后悔了。苏晚生日，两年了没换过。
陈晨充了会员，点进访客记录，往下翻。一大堆陌生头像，卖鞋的、广告的、不知道谁的，一直翻一直翻。林旭凑在旁边，心跳从胸口往上顶，顶到嗓子眼，喉咙发紧。
突然陈晨停了。
“晚风。“
访问时间：三天前。
林旭耳朵里嗡了一下，手指蜷起来攥住裤子。那个名字他太熟了，以前用过的QQ名，后来换了，但这俩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“找到了！“陈晨压低声音喊，“我加她！“
“别！“林旭伸手去抢，“她有男朋友——“
“我就说我是你同学，帮你问问。怂啥？“陈晨手指飞快，按了好友申请，把手机塞回他手里，“等着吧。“
林旭握着手机，屏幕烫，手心全是汗。大巴拐了个弯，阳光从另一边车窗照进来，正好落在他手上，手机壳磨得发亮的那一块反着光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但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，亮了三秒，暗了，他还没舍得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