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冬雪寄温

梧桐叶落尽的那一刻,深秋彻底落幕,凛冬悄然而至。景阳高中的期末考试匆匆结束,漫长的寒假如期而来。校园里褪去了往日的喧闹,整条梧桐道光秃秃的,枝桠清冷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再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。

期末最后一天放学,班里同学三三两两收拾书包,吵嚷着假期的计划。

“终于放假了!可以好好在家躺半个月。”

“冬天也太冻了,出门都需要勇气。”

“过年肯定热闹,你们都去哪玩啊?”

我安静收拾着书桌里的书本,指尖触到冰凉的课桌,心底悄悄落了点空。

自从流言风波彻底平息、他一次次为我解围之后,我们之间那层遥遥相隔的薄雾,好像轻轻被吹散了一点。课间偶然的对视、做题时悄悄递来的思路、擦肩而过时短暂的停顿,都是我这个冬天,最温柔的小秘密。

只是放假意味着,我再也不能借着教室的方寸之地,偷偷用余光描摹他的模样。

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,寒风迎面扑来,刺骨的冷。我裹紧校服外套,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

江煜泽背着黑色书包,身姿挺拔,正和班委交代假期作业事宜。他侧脸清冷利落,冬日的日光浅浅落在他眉眼间,温柔又疏离。

我看了两秒,便收回目光,低头快步离开。

我的心动依旧克制,依旧不敢张扬,只能藏在眼底,悄悄收好。

寒假如期开启。

爸妈提前敲定了省外出差的工作,假期大半时间都不在家,临走前再三叮嘱我好好吃饭、注意保暖。家里的阿姨也提前请假回乡过年,偌大的房子,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平日里热闹温馨的家,一下子变得空旷安静,连呼吸都带着冷清。

前几日尚且安稳,我乖乖在家写作业、看书,偶尔趴在窗边看楼下飘落的细雪。小城的冬天很冷,连日阴雪,天总是灰蒙蒙的,压抑又沉闷。

变故发生在放假第七天的深夜。

夜里骤然降温,狂风拍打着窗户,呼呼作响。我睡前只觉得浑身发沉、脑袋昏沉,以为只是普通的畏寒,没放在心上。

直到凌晨,我被浑身滚烫的热度硬生生烫醒。

四肢酸软无力,额头烫得吓人,喉咙干涩刺痛,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。我挣扎着掀开被子,浑身忽冷忽热,冷汗浸湿了睡衣,整个人虚弱得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发烧了,而且烧得很重。

房间空荡荡的,整栋别墅寂静无声。

爸妈远在外地,连夜赶不回来;阿姨早已回乡,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照顾我的人。窗外风雪越下越大,夜色漆黑,寒风呜咽,孤独和无助瞬间将我彻底包裹。

我蜷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眼眶莫名泛红。

从小到大,我很少生病,更从未一个人扛过高烧。难受、虚弱、害怕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让我鼻尖酸涩得厉害。
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我翻遍通讯录,翻遍所有好友列表。

朋友家住得太远,深夜大雪出行不安全;其他同学算不上亲近,深夜打扰太过冒昧。

指尖划过置顶列表,最后,停在了那个我从来不敢主动打扰的头像上。

江煜泽。

我们的聊天框,还停留在开学前的系统自动问候,干干净净,空空荡荡。

我从来没想过,自己第一次主动找他,会是在这样狼狈不堪、脆弱无助的时刻。

理智一遍遍告诉我不该打扰,我们只是普通同学,他没有任何义务照顾我。

可身体滚烫的难受、孤身一人的恐惧,让我最终还是克制不住,指尖颤抖着,敲下了一行字。

【江煜泽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。】

【我发烧了,高烧快四十度,家里没人,我有点难受。】

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我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了几分。

我把手机抱在怀里,蜷缩在床上,昏昏沉沉等着回复。脑袋昏沉胀痛,视线渐渐模糊,好几次差点昏睡过去。

窗外风雪簌簌,屋内寂静无声,每一秒等待都格外漫长。

就在我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,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
他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,没有半点不耐,简洁却稳妥。

【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家里没人?】

我指尖发软,慢慢打字回复:

【晚上突然烧起来的,爸妈出差,阿姨请假了,家里就我一个。】

几乎是消息发送的瞬间,他再次秒回:

【药箱在哪?吃过药没有?】

【没有退烧药,家里的药箱空了。】

高烧晕乎乎的,我打字断断续续,字句都带着无力。

隔了两秒,他发来一句彻底戳中我眼底温热的话。

【地址发我,我过来。】

我猛地一怔。

寒冬深夜、漫天风雪、凌晨时分。

我以为他顶多只是线上叮嘱几句,安慰我几句,让我熬到天亮。

我从来不敢想,他会直接说来找我。

我慌忙打字推辞:【不用不用,太晚了,外面下雪很冷,太麻烦你了,我熬到天亮就好。】

可他态度笃定,没有丝毫退让。

【高烧不能熬。发地址。】

简单的七个字,清冷、平静,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力量。

窗外风雪依旧呼啸,夜色深沉寒凉。

可我那颗冻得发颤、慌乱无助的心,在这一刻,忽然被稳稳接住,被悄悄捂热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眼底酸涩温热,慢慢敲下了家里的地址。

发送完毕,我彻底没了力气,昏昏沉沉靠在枕头上,意识朦胧。

原来我藏了整整一个秋天、不敢外露半分的煜光,

从来都不是遥遥不可及的星辰。

在我最狼狈、最孤单、无人依靠的寒冬深夜,

他会穿过风雪,专程为我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