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碎冰
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鸣时,白凝冰正盯着手里的香草冰淇淋发呆。
玻璃门被推开,风铃清脆地响了三声。进来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,帆布鞋沾着草屑,怀里抱着半人高的画板,像株被雨水打蔫的向日葵。她径直走到冷柜前,指尖在各种口味的冰棒上犹豫片刻,最终拿起一支最便宜的绿豆沙。
“麻烦,结账。”女孩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。
白凝冰抬眼的瞬间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不是因为女孩过分干净的侧脸,也不是她脖颈处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,而是她递过来的那张五块钱纸币——右上角缺了个小角,露出里面淡粉色的纤维,和白凝冰钱包里那张十年前丢失的纸币,一模一样。
十年前,她还是穿着公主裙、会把零花钱偷偷塞进流浪猫窝的小孩。那天在公园长椅上,她弄丢了妈妈给的十块钱,哭得惊天动地。后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把自己的五块钱分了她一半,说:“别哭啦,买支冰棒就不难过了。”那个女孩的裙子也是棉布的,口袋里装着用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,瓶盖没拧紧,洇湿了半片衣襟。
“小姐?”
白凝冰猛地回神,发现女孩正歪着头看她,眼里带着点困惑。她慌忙接过冰棒和纸币,扫码时指尖竟有些发颤。收银机的抽屉弹开,她看见自己放在里面的备用钥匙——那是市中心老洋房的钥匙,昨天刚找开锁公司换了锁芯,此刻却在钥匙圈上多了个陌生的银质小铃铛,铃铛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夏”字。
“你的冰淇淋快化了。”女孩忽然说。
白凝冰低头,果然看见奶油顺着蛋筒流到了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她狼狈地抽出纸巾擦手,再抬头时,女孩已经撕开冰棒包装袋,正靠在玻璃柜旁小口小口地咬着。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,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,画板斜斜地靠在墙上,露出里面画了一半的风景——灰蓝色的天空下,有座孤零零的白色灯塔,和白凝冰外婆家海边的那座,分毫不差。
“你住这附近?”白凝冰听见自己的声音问。话一出口就后悔了,她从不在陌生人面前多嘴,尤其是在这种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刻。
父亲的电话就是昨天打来的,语气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:“下周回国,和李家公子订婚。”她连夜收拾了行李,带着身份证和一张黑卡就从白家大宅逃了出来,住到这个连外卖都很难送到的老旧小区,只想清静几天。
女孩闻言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暂时……借住在朋友家。”她咬着冰棒,含糊不清地补充,“我叫许知夏,是个画画的。”
“白凝冰。”她报上名字时,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许知夏眼睛亮了一下:“凝冰?像冰块一样的名字呢。”她把吃完的冰棒棍扔进垃圾桶,转身去拿画板,“我该走了,朋友还在等我。”
白凝冰看着她推门出去,风铃又响了三声。便利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,许知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,画板上的灯塔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她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,只看到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停在路边,车筐里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包上绣着朵快要磨掉的莲花。
回到便利店时,白凝冰发现收银台上多了样东西——一支用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,瓶盖紧紧拧着,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,生产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。
她捏着那支汽水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助理发来的信息:“大小姐,李公子的助理说想约您明天见一面,地点定在……”
白凝冰没看完信息,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她走到便利店的后门,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箱,墙角的消防栓上贴着张寻人启事,印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眼睛很大,和许知夏有七分像。启事上的日期是十年前,寻人的联系方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最后一行字:“若见到她,请告诉她,妈妈在灯塔下等她。”
晚风从后门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点海水的咸腥味。白凝冰忽然想起刚才许知夏咬冰棒时,嘴角沾了点绿豆沙,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汽水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,滴在褪色的标签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照片里是那座灰蓝色天空下的白色灯塔,灯塔下站着两个小女孩,一个扎着羊角辫,手里拿着玻璃瓶,另一个穿着公主裙,手里举着半支融化的冰淇淋。照片的右下角有行小字,是用红色水笔画的:“7月15日,一起等涨潮。”
今天,正是7月15日。
白凝冰的心跳骤然加速,她猛地抬头看向便利店外,街角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线下,许知夏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支她刚买的绿豆沙冰棒,朝她笑着挥手。风吹起她的棉布裙角,露出脚踝上一圈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印记。
而她手里的冰棒,明明早就该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