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画骨
画廊的玻璃门擦得锃亮,倒映着头顶流云的影子。白凝冰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瓶从沙滩挖出来的橘子汽水,玻璃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,在台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许知夏就坐在靠窗的画架前,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,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破洞。她正低头调颜料,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侧脸的轮廓在画布上被勾勒出淡淡的铅笔线,像幅未完成的素描。
听到推门声,许知夏抬起头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比昨天清亮些,少了那层若有若无的怯懦,“我还以为你要再躲几天。”
白凝冰走到她身后,看向画布——上面画的是片灰蓝色的海,海浪正温柔地拍打着礁石,礁石上坐着个穿白裙的女孩,手里举着支快融化的冰淇淋,侧脸的线条和白凝冰重合,脖颈处却点了颗小痣,像许知夏自己。
“画的是我们?”她轻声问。
“是‘我’。”许知夏放下画笔,转身时带起一阵松节油的气味,“也是‘你’。”她从画架旁的纸箱里翻出个相框,里面是张泛黄的合影——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挤在镜头前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,一个套着明显大了几号的公主裙,手里都举着半块融化的巧克力,笑得露出豁牙。
照片边缘有处折痕,刚好把两个女孩的脸并在一起,像个模糊的新面孔。
“外婆找相馆拼的。”许知夏用指尖摩挲着折痕,“她说,等我们能笑着看这张照片,就不用再扮演任何人了。”
白凝冰的视线落在画架旁的颜料盒上,里面有支深褐色的颜料,质地黏稠,不像普通的水彩。她想起地下室那些画里的海浪,也是这种近乎发黑的蓝褐色。
“这是什么颜料?”
许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是……海边的泥土。晒干磨成粉,混着海水调的。”她拿起那支颜料,在调色板上抹了一点,“画出来的颜色不会褪色,就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”
白凝冰的心轻轻一动。她想起自己锁骨处那道淡淡的月牙痕,摸上去和普通皮肤没两样,却总在阴雨天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沉在皮肉底下。
画廊的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,看见白凝冰时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:“白小姐,我是李律师,受你父亲委托来的。”
白凝冰的眉头瞬间皱起。
“李先生说,之前的婚约作废。”李律师将文件袋递过来,“但他希望你能回白家一趟,有些关于你外婆遗产的事情,需要你签字确认。”
文件袋上印着白家的徽标,烫金的花纹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白凝冰没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橘子汽水瓶:“我外婆的遗产,不是早就转到我名下了吗?”
“是新增的部分。”李律师的笑容有些僵硬,“据说是你外婆去世前一周,特意公证的,指定要等‘两位继承人同时出现’才能生效。”
两位继承人?
白凝冰和许知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许知夏追问。
李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具体内容我不清楚,只知道和城郊那片老厂房有关。李先生说,那里好像是你外婆当年开的画室。”
老厂房?画室?
白凝冰突然想起地下室那些画框背面的标签,大多印着个模糊的地址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似乎都指向城郊的方向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白凝冰接过文件袋,指尖触到袋口时,感觉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,形状像把钥匙。
李律师松了口气,又看了眼许知夏,眼神里带着探究:“这位是?”
“我的……朋友。”白凝冰顿了顿,补充道,“也是遗产的共有人。”
李律师的表情僵了一下,没再多问,转身离开了画廊。
风铃的余音散去,许知夏突然抓起画笔,在画布上快速涂抹起来。深褐色的颜料在海浪边缘晕开,渐渐勾勒出一座模糊的厂房轮廓,厂房的烟囱冒着烟,像支倾斜的画笔。
“我去过那里。”许知夏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小时候跟着外婆去的,里面有很多很大的画架,墙上全是没完成的画,画的都是灯塔,只是每个灯塔下面,都有个黑色的影子,像被烧焦的人。”
白凝冰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黑色的影子?”
“嗯。”许知夏的笔尖顿了顿,颜料滴落在画布上,晕成个小小的黑点,“外婆说,那是烧不坏的执念。”
她放下画笔,走到画廊角落的储物柜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里面放着个旧速写本。她翻开速写本,里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钥匙,有莲花形状的,有银杏叶形状的,甚至还有个扭曲的、像藤蔓缠绕的钥匙。
“这些是我这几年画的。”许知夏指着其中一把,“这个和你刚才文件袋里的钥匙很像。”
白凝冰拿出文件袋里的钥匙——那是把黄铜钥匙,柄上刻着个奇怪的符号,像半片枫叶,又像只眼睛。
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,是用打印体写的:“老厂房的地下室,藏着能烧掉影子的火。”字迹边缘有些发黑,像是被火烤过。
“烧掉影子?”白凝冰捏着纸条,想起那个穿黑裙的“许知夏”,想起镜子里那个会笑的影子,“什么意思?”
许知夏没回答,只是拿起那瓶橘子汽水,轻轻拧开瓶盖。气泡“滋滋”地冒出来,带着股陈旧的甜气。她倒了一点在调色板上,和深褐色的颜料混在一起,颜料瞬间变得发亮,像掺了碎玻璃。
“外婆以前调颜料时,总喜欢加这个。”许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,橘子汽水的甜味能盖住烧骨头的焦味。”
白凝冰的视线落在画布上——那座老厂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烟囱里的烟变成了黑色的藤蔓,正顺着海浪向上爬,缠绕住礁石上那个穿白裙的女孩。
而女孩的眼睛里,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。
画廊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,像是被乌云遮住了。白凝冰的手机响了,是个未知号码,接通后,里面传来一阵电流声,夹杂着个苍老的、模糊的声音:“……小心火……影子怕火……但火也会烧掉自己……”
电话突然挂断。白凝冰回拨过去,只听到冰冷的提示音:“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。”
许知夏突然指着画布,脸色发白:“你看!”
画布上,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手里的冰淇淋融化得更快了,奶油顺着手指滴落在礁石上,竟变成了暗红色,像血。而那些黑色的藤蔓已经爬上了她的脚踝,和许知夏脚踝上那圈旧痕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必须去老厂房。”许知夏抓起速写本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那个影子,不止是在画里。”
白凝冰捏紧手里的钥匙,钥匙柄上的符号在掌心发烫。她想起李默被藤蔓缠住时的惨叫,想起外婆日记里那句“锁不住的轮回”,突然明白——合上书页的,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故事。
画廊的风铃又响了,这次却没人推门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其中一个光斑扭曲着,慢慢变成了个小小的、黑色的影子,正顺着墙根,悄悄爬向画架。
需要继续续写第八章吗?